虎妞上学之后，苏桂兰的日子比从前规律了不少。
早上送虎妞去学校，回来去总铺理货，下午去百货大楼看柜台的账，傍晚接虎妞放学，回来做饭、陪虎妞写作业，等林劲松下班。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慌不忙的。
那天上午她正在总铺里裁料子，小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微妙。
“苏同志，京都来的信，林团长他妈寄的。”
苏桂兰把剪刀搁下来，接过信拆开看了。
林母的字迹秀秀气气的，写了一页半纸。
前半页问虎妞上学的事，问苏桂兰铺子生意怎么样，问林劲松身体好不好。
后半页话锋一转，写了一件苏桂兰没想到的事。
“劲松小时候有个邻居，姓傅，傅家闺女叫明薇，跟劲松一块儿长大的，傅家前些年调到京都来了，明薇在苏联念了几年书，前些日子回来了。”
“她爹跟我提了一嘴，说明薇想找个地方做点事，问我省城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我想着桂兰你那边铺子多，活也多，要是方便，让明薇过去帮帮忙。”
“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正，性子好，能帮衬你一把，她坐后天的火车到省城，你到时候去接一下。”
苏桂兰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搁在柜台上。
小周在旁边站着，见她看完了，低声问了一句。
“苏同志，要不要我跟林团长说一声？”
“不用，我自己跟他说。”
苏桂兰把信收进兜里，“你先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小周走了之后，苏桂兰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
林母信里写得很客气，说是让傅明薇来“帮帮忙”，可苏桂兰听得出来，这事没那么简单。
林母刚认下她没多久，如今又往她身边安排人，这里头的意思耐琢磨。
这个傅明薇跟林劲松一块儿长大的，林母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正，性子好。
话里话外透着亲热。
那天傍晚苏桂兰把这事跟林劲松说了。林劲松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傅明薇？”
“你认识？”
“小时候一个大院的，她爹跟我爹是战友，后来傅家调到外地去了，就没再来往。”
林劲松在桌前坐下来，“我妈怎么想起让她来了？”
“信上说她想找个地方做点事，你妈想着我这边铺子多，让她来帮帮忙。”
林劲松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可以，可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跟她没什么。小时候一块儿玩过，后来她家搬走了就没联系了，我妈信里要是写了什么别的，你别往心里去。”
苏桂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妈信里写得挺客气的，说让她来帮帮忙。没写别的。”
林劲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苏桂兰看得出来，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事。
他妈刚认下儿媳妇，转头又往儿子身边塞人，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傅明薇到省城那天是个阴天。
苏桂兰去火车站接的她。
站台上人挤人，她举着一块写了名字的硬纸板，等了约莫一刻钟，看见一个高个子姑娘从车厢里走出来。
那姑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耳朵，手里拎着一只皮箱，肩上挎着一个布包。
她四下看了看，看见苏桂兰手里的纸板，走过来站定了。
“你就是苏桂兰同志吧？我是傅明薇。”
她伸出手来，跟苏桂兰握了握。
手不大，可握得实，不软绵绵的。
苏桂兰打量了她一眼。
高个子，身量匀称，脸盘周正，眉眼间透着股利索劲儿。
穿得素净，深灰大衣里头是件白衬衫，底下一双黑布鞋，没戴什么首饰，只耳朵上一对小耳钉。
“路上累了吧？走，先回家歇歇。”
苏桂兰接过她手里的皮箱，傅明薇没推辞，跟着她出了站台。
路上苏桂兰问了几句她在苏联念书的事。
傅明薇说念的是纺织工程，学了四年，回来之后在家待了几个月，闲不住，想找点事做。
她爹跟林叔提了一嘴，林婶就说省城这边有个铺子活多，让她来试试。
“林婶跟我说了你不少事。”
傅明薇偏头看着她，“说你一个人从农村出来，开了好几间铺子，还上了报纸。”
苏桂兰笑了一下。
“没那么玄乎，就是肯干。”
傅明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到家时虎妞已经放学回来了，趴在桌上写作业。
见苏桂兰领了个生人进来，仰着脸看了看。
傅明薇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你叫虎妞吧？我从苏联带回来的，尝尝。”
虎妞看了看苏桂兰，见妈妈点了头，才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这个好甜！”
傅明薇笑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屋子。
小橘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摸了摸猫脑袋，猫在她怀里打了个滚。
那天晚饭时林劲松回来了。
他看见傅明薇，点了下头，“明薇，好些年没见了。”
“劲松哥，你一点都没变。”
傅明薇的语气自然得很，没什么特别的热络，可也不生分。
饭桌上傅明薇话不多，偶尔说两句苏联的事，说那边冬天冷得邪乎，说他们在宿舍里拿毯子裹着写作业。
虎妞听得眼睛圆溜溜的，问她“苏联有糖葫芦吗”，傅明薇说没有，虎妞遗憾地摇了摇头。
饭后苏桂兰送傅明薇去招待所。
路上傅明薇忽然开口。
“苏姐，我明天能去你铺子里看看吗？”
“行。我上午去总铺，你跟着来。”
第二天傅明薇跟着苏桂兰去了总铺。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料子、看了看成衣样品、又翻了翻账本。
苏桂兰让她试了一件活，她坐下来踩缝纫机，针脚走得又细又匀，锁的边整整齐齐的。
“你在苏联学过？”
“学过一点，我们那边有实习课，下厂干活。”
傅明薇把缝好的布样递过来，“苏姐，你这铺子活不少，可账目有点乱，我在苏联那边学过成本核算，帮你理一理？”
苏桂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说话直，不绕弯子，可也不让人讨厌。
她想了想，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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