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办完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虽然简单，但是苏桂兰已经很满意了。
林劲松每天早早起来去团部，傍晚回来时总要在巷口先站一站，等虎妞跑出来扑到他腿上才笑着进院。
小姑娘现在改了口，不再叫“叔叔”，一口一个“爸爸”喊得脆生生的，林劲松每次都应得认认真真，像是这两个字有多重的分量似的。
苏桂兰把西厢收拾得齐齐整整，新糊的窗纸上贴着周秀兰剪的喜鹊登枝，炕上铺着李大婶送来的新褥子。
虎妞头几天非要挤到新房跟爸妈睡，苏桂兰拗不过她，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虎妞睡中间，一只手攥着妈妈，一只手攥着爸爸，梦里都咧着嘴笑。
林劲松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动作笨手笨脚的，被苏桂兰看见了，两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可嘴角都是弯着的。
白天苏桂兰照常去缝纫班，下了课去供销社交活。
赵老师给她分了个独立的活计，专门给供销社做样品衣裳，工钱比从前高了些。
三个徒弟也渐渐上了手，春桃已经能独立裁简单的衣裳了，秀秀慢些可踏实，小满学得最快，苏桂兰私下里给她多教了些裁剪的窍门，小姑娘每次听完都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上。
许玲玲在后勤处干了两个月，组长夸她手脚麻利，又给她派了新活，让她跟着老师傅学做棉鞋。
许玲玲学得认真，晚上回来还在灯下练针脚，虎妞趴在她旁边看，有时候伸手帮倒忙，把线团滚了一地，许玲玲也不恼，笑着把线团捡回来接着缝。
日子过得紧巴可踏实。
粮站的救济粮还在发，镇上的人家慢慢缓了过来。
春耕种下的早稻已经长到了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铺在田地里，风吹过去像一层层的浪。
公社又组织人修了两条水渠，把山上的水引下来浇田，苏桂兰跟着缝纫班的姐妹们去地里帮了两天工，累得腰酸背疼，可看着田里的秧苗一天比一天壮实，心里高兴。
那天傍晚她从地里回来，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说林团长今晚在团部开会，要晚些回来，让她别等门。
苏桂兰应了一声，带着虎妞回了院。晚饭是周秀兰做的，红薯稀饭配着咸菜，虎妞吃得呼噜呼噜响，小橘蹲在她脚边等着舔碗底。
吃过饭虎妞在院子里追小橘玩，苏桂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许玲玲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双还没做完的棉鞋，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会儿活，许玲玲忽然开口。
“桂兰姐，我今天在后勤处听见一件事。”
苏桂兰抬头看她。许玲玲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下去。
“后勤处最近要招一批临时工，做被服和军鞋的，我帮厨那边有个大姐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来报名，长得瘦瘦的，说话口音像是北边矿上来的。”
苏桂兰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许玲玲，许玲玲也看着她，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可心里都有了数。
“叫什么名字？”苏桂兰问。
“大姐没记住，只说那女人话不多，报完名就走了。”
许玲玲低下头继续缝棉鞋，“桂兰姐，你说会不会是……”
“别慌。”
苏桂兰把鞋底翻了个面，语气平平的，“她要是真来了，总会露面的。你帮我留意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许玲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虎妞跑过来扑到苏桂兰腿上，仰着脸喊渴。
苏桂兰放下针线去灶房给她倒水，出来时看见许玲玲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棉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出神。
第二天一早，苏桂兰照常去了缝纫班。
赵老师正在教春桃做斜襟褂子的盘扣，见她来了招手让她过去看新到的布料。
苏桂兰走过去帮着分料子，手指头在布面上划过，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口闪过，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胡乱扎着，步子匆匆的。
苏桂兰手里的布料停了一下。
那身影她太熟悉了。
许青青每次来找她麻烦之前都是这副模样。瘦削、匆忙、眼神里藏着东西。
她没有追出去，继续低头分料子。
赵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手底下快了些。
等下了课，她跟赵老师说了一声先走了，出了妇联大院拐进旁边的小巷，快步往大院方向走。走到粮站门口时她站住了，远远看见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在巷口一闪，拐进了镇东头的一条小路。
苏桂兰没有跟上去，转身回了大院。
推门进院时虎妞正骑在苏卫国脖子上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后面蹦跶。
周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她回来得早，抬头问了一句。
“妈，我哥呢？”
“在偏厦收拾东西呢，怎么了？”
苏桂兰走进偏厦，苏卫国正蹲在地上归置工具箱。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把今天看见的事说了。
苏卫国听完，把手里的锤子搁下来，眉头拧紧了。
“你确定是她？”
“那个身形我不会认错。”苏桂兰的语气很平，“她来镇上了，还去后勤处报了临时工。大哥，你得帮我跟后勤处的人打个招呼，别让她进去。”
苏卫国点了点头。
“行，我明天去找后勤处的老赵说一声。不过桂兰，她要是真想进来，光堵后勤处这一条路不够。她可能在镇上找别的活干。”
“我知道。”苏桂兰站起来，“我先看看她想干什么。她要是安安分分找活路，我不拦她。她要是再动歪心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卫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兄妹俩从偏厦出来时，虎妞正骑着小橘满院子跑，小姑娘笑得咯咯响，小橘被她压得喵喵叫。
周秀兰在灶房里喊着吃饭了，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欢，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苏桂兰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帮母亲盛饭。
她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可脸上安安稳稳的，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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