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把脸靠在母亲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林劲松果然把结婚报告递了上去。
周政委签了字，团里开了会，没几天就批下来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许玲玲从后勤处回来，一进门就拉着苏桂兰的胳膊笑。
“桂兰姐，恭喜你！林团长今天在食堂跟大伙儿说了，说要请你和我们吃饭！”
苏桂兰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把她推开。
“行了行了，还没办手续呢。”
“那也快了！”
许玲玲转身跑进灶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秀兰，周秀兰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声说“好好好”。
虎妞听不懂什么叫“结婚”，只知道爸爸要来家里吃饭，高兴得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她后面蹦跶，一人一猫闹得不可开交。
那天傍晚林劲松来家里吃饭，周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苏卫国开了瓶酒。
席间苏振邦端着杯子跟林劲松说了几句什么，苏桂兰没听清，只看见林劲松认认真真地点了头，又认认真真地回了几句话。
虎妞挤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给爸爸夹菜，一会儿给妈妈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窗外老枣树上的枣花开得正盛，细细碎碎的白花簇在枝头，风一吹落了一院子。
小橘蹲在窗台上，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苏桂兰看着一桌子热热闹闹的人，心里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结婚报告批下来的那天，苏桂兰去了趟供销社，扯了几尺红布。
她打算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从前在孟屯那三年，她穿的都是王秀芝挑剩的旧衣裳，后来到了镇上，也是捡周秀兰年轻时候的旧衣服改来改去。
如今要办喜事了，好歹得给自己做件像样的。
赵老师听说了这事，在缝纫班上宣布要给苏桂兰赶件新衣裳，当贺礼。
春桃、秀秀和小满三个徒弟跟着忙前忙后，量尺寸、裁样子、锁边熨烫，没两天就把一件枣红色的斜襟褂子做出来了。
苏桂兰穿上试了试，赵老师围着她转了两圈，拍手说好，说衬得人精神。
许玲玲那天从后勤处回来，看见苏桂兰试衣裳，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等苏桂兰把衣裳脱下来叠好，许玲玲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忽然说：“桂兰姐，你穿红色好看。”
苏桂兰笑了笑，把衣裳收进柜子里。
许玲玲攥着衣角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桂兰姐，我表姐走了这些天，我一直想跟你说件事。”
苏桂兰回头看她，许玲玲低着头。
“我表姐那个人，心太窄。她要是往后回来找你麻烦，你别手软。”
苏桂兰看着她，没问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许玲玲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可目光是坦然的。
苏桂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办喜事的日子定在三月底。
林劲松那边忙，白天在团部处理公事，晚上来家里吃饭。
周秀兰把西厢腾出来给他们做新房，苏卫国帮着刷了墙、糊了新窗纸，苏振邦用旧木板打了张新床。
虎妞蹲在旁边看大人忙活，时不时递个钉子、端碗水，忙得不亦乐乎。
办喜事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就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赵老师和缝纫班的几个姐妹、李大婶一家、还有部队里跟林劲松交好的几个战友。
周政委也来了，坐了一刻钟，喝了杯酒就走了，临走时拍了拍林劲松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虎妞穿了那件新做的碎花短袖褂子，背着苏桂兰给她拼的小书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给客人端瓜子。
小橘被她追得蹿上了枣树，蹲在树杈上不肯下来。
许玲玲端着一盘花生米从灶房出来，虎妞迎上去喊了声“玲玲姨”，许玲玲弯腰给她塞了块糖，小姑娘乐得直蹦。
苏桂兰坐在堂屋里，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新褂子。
周秀兰帮她梳了头，又在鬓边别了朵小红花。
老太太一边别花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闺女真俊”。
苏桂兰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红红的眼圈，伸手攥住了她的手。
“妈，别哭了。”
“妈没哭。”周秀兰吸了吸鼻子，把花别正了，“妈是高兴。”
外面院子里传来虎妞的笑声和宾客的喧闹声，灶房里的热气一阵一阵涌进来，混着酒香和菜香。
苏桂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林劲松正蹲在院子里跟虎妞说话，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嘴角弯着。
苏桂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安安稳稳的。
她想起重生那天夜里在漏风的泥瓦房里抱着虎妞嚎啕大哭的自己，想起在招待所里第一次见到林劲松时手里攥着肩章发抖的自己，想起在磨坊里听他说“不管谁拿这件事做文章，我都接着”时的自己。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妈妈！”虎妞跑过来扑到她腿上，仰着脸喊，“爸爸说晚上带我去看星星！”
苏桂兰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好，让爸爸带你去。”
虎妞欢呼一声跑回林劲松身边，拉着他的手往院子外面走。
林劲松被她拽着站起来，回头看了苏桂兰一眼，目光在灯火里安安静静的。
苏桂兰冲他点了下头，他嘴角弯了一下，跟着虎妞出了院门。
院子里宾客还在吃喝说笑，许玲玲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跟刘大姐唠嗑，赵老师跟周秀兰在灶房里收拾。
小橘从枣树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苏桂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热热闹闹的人，看着灶房里明晃晃的灯火，看着院门外虎妞和林劲松渐渐走远的背影。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枣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矿区方向有汽笛声隐隐传来，悠长而沉闷。
可那声音隔得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苏桂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堂屋。
桌上摆着林劲松给她倒的一碗热水，还温着。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父女俩回来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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