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劲松进院时手里提着两包东西，一包是供销社新到的红枣，一包是给虎妞扯的几尺碎花布。
周秀兰迎出来接了东西，连声道着谢。
林劲松进了堂屋，虎妞从里屋跑出来扑到他腿上，仰着脸喊了声“爸爸”，又伸手去够他手里拎着的布包。
“这是给虎妞做新衣裳的。”
林劲松弯腰把布包打开给她看，虎妞摸着那块碎花布爱不释手，转头就问周秀兰能不能现在就给她做一件。
周秀兰笑着应了，把布收进柜子里，又转身去灶房倒茶。
苏桂兰坐在桌边，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搁下来。
林劲松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桂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理了理膝盖上的针线筐。
“虎妞上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林劲松先开了口。
“差不多了。就是没有结婚手续，学校那边说孩子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上父母的婚姻状况对不上，要补办一个手续。”
苏桂兰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没有往下接。
林劲松听出了她话里没说完的意思，把茶碗放下，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传来虎妞追小橘的笑声，灶房里周秀兰切菜的声响和收音机里的评书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桂兰。”林劲松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些，“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苏桂兰抬头看他。
“虎妞的户口上，生父一栏填的是我的名字，可婚姻状况那一栏是空的，学校那边要的手续，不是随便补个证明就能糊弄过去的。”
林劲松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稳稳的，“我想正式打结婚报告。”
苏桂兰手里的针线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她攥住筐沿，半天没说话。
林劲松见她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
“不是为了虎妞上学，是为了你。”
苏桂兰的耳根慢慢红了。
她偏过头去看灶房的方向，周秀兰正好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在门口听见了林劲松最后那句话，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随即把茶壶放在桌上，拉着虎妞进了灶房，把堂屋的门带上了。
苏桂兰看着母亲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低头把针线筐里的线团理了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清楚了？我是嫁过一次的人，带着虎妞，名声在镇上说起来也不算好听。”
“你嫁过谁？”林劲松问她。
苏桂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孟屯那段，不算嫁。”
林劲松的语气很平，“你跟徐建军从来没登记过，这是孟屯村委会证明了的，虎妞是我的孩子，镇上的人现在也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名声不好听的？”
苏桂兰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劲松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我明天把结婚报告递上去。”
他说，“周政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没问题，等批下来，我们就去县里把手续办了。”
苏桂兰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底，针脚密密的，纳得结结实实。
她想起重生那天夜里，在漏风的泥瓦房里抱着虎妞嚎啕大哭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能护住虎妞平安长大就是最大的念想。
后来到了莱茵镇，遇见林劲松，她想过认下虎妞的爹，想过让虎妞有个完整的家，可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还能再嫁人。
“你别急着答我。”
林劲松看她沉默，又补了一句。
“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苏桂兰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从前更深了。
她忽然想起在磨坊里他说的那句“我找了你三年”。
想起在槐树底下他把户口本复印件递给她时说的“回家吧，虎妞该等急了。”
想起春耕时他卷着裤腿踩在泥地里插秧，泥点子溅了一脸还冲虎妞挥手。
她低下头，把鞋底翻了个面，声音闷闷的。
“不用想了，我答应你。”
林劲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得这么快。
苏桂兰抬起头来，脸上红晕还没褪尽，可眼神是坦然的。
“虎妞需要一个爸爸，我也需要……”她顿了顿，“需要一个能跟我一起撑起这个家的人。”
林劲松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
“那明天我去递报告。”
苏桂兰点了点头。
院子里虎妞的笑声又传进来，小橘不知从哪儿蹿上了窗台，隔着玻璃冲屋里喵喵叫。
周秀兰在灶房里喊着吃饭了，苏卫国从偏厦出来，苏振邦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下，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堂屋走。
那天晚上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灯下把林劲松送来的碎花布展开看了看。
布是供销社最好的那种的确良，浅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碎花，摸上去滑滑的。
她量了量尺寸，盘算着给虎妞做件短袖褂子，剩下的还能拼个小书包。
等虎妞九月份上学前班，背着新书包去，小姑娘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她正比划着布样，周秀兰推门进来了。
老太太在炕沿上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劲松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苏桂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林劲松提亲的事说了。
周秀兰听完，半天没说话。
苏桂兰抬头看她，老太太眼圈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
“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
周秀兰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起你小时候，你爸那时候在部队上，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我一个人拉扯你和卫国，那时候我就想，往后我的闺女嫁人，一定要嫁个知冷知热的，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吃苦。”
苏桂兰放下手里的布，坐到母亲旁边。周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
“劲松这人，妈看得出来，是个实诚的。他认下虎妞，又替你把路铺平了，这份心思不假。你嫁给他，妈放心。”
周秀兰抹了抹眼泪，但是她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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