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青确实来了莱茵镇。
她是在苏桂兰办喜事那天到的。
从煤矿坐了半天牛车到镇上,在镇东头一家大车店找了个通铺住下,一晚上一毛五。
她手里攥着在裁缝铺攒下的三块多钱,交了三天房钱,又买了几个窝头当干粮。
到镇上的第一天,她就在街上看见了苏桂兰。
苏桂兰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新褂子从供销社出来,怀里抱着一卷布,脸上带着笑。
旁边跟着一个高个子军装男人——林劲松。
他手里牵着虎妞,小姑娘背着个碎花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三个人拐进巷子,往军区大院的方向走了。
许青青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看着那一幕看了很久。
苏桂兰比她上次见时胖了些,脸色红润了,眉眼间那股子疲惫劲儿散了大半。
虎妞长高了一截,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眉眼弯弯的。
林劲松比她想象的年轻,肩宽腿长,走在苏桂兰身边微微侧着身子,替她挡着街上的风。
许青青攥着墙砖缝的手指甲盖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脸颊,又想起棚子里那个刚满月的孩子。
她把牙咬紧了,转身回了大车店。
第二天她去了趟镇上的粮站和供销社,转了一圈没找着活干。
粮站不招人,供销社的柜台要熟手。
她又往镇东头走了走,看见一家裁缝铺门口贴着招工的条子,进去试了两件活计,老板娘让她隔天来上工。
工钱按件算,比煤矿那边镇上的铺子给得还多些。
她从那一天起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
白天做活,晚上回大车店。
她做活的时候耳朵竖着,听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闲聊。镇上的人嘴碎,什么话都往外倒。
她听了几耳朵,把苏桂兰这些日子的事摸了个七七八八。
苏桂兰在缝纫班带了徒弟,往部队后勤处送过东西,帮公社筹过种子粮,省里还来过人表扬她。
林劲松认下了虎妞,又跟苏桂兰办了婚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许青青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算。
苏桂兰把路走顺了,林劲松替她把什么都铺好了。
她手里那枚肩章、那张抄来的纸片,苏桂兰早就不当回事了。
林劲松认了虎妞,苏桂兰嫁了他,那些东西就是废纸。
可她还有别的。
苏桂兰带着虎妞找上林劲松,虎妞的身世到底是怎么说清的?
林劲松就那么信了?
一个男人,三年没见那个女人,回来就认了孩子,还娶了她,中间没有别的原因?
许青青不信。
她在裁缝铺做了几天活,渐渐跟隔壁茶馆的老板娘混了个脸熟。
茶馆老板娘姓王,是个爱说话的中年妇人,铺子里的人来来往往都要在她那儿歇脚喝茶。
许青青每天中午去她那儿买碗热水,一来二去就聊上了。
那天晌午她又去茶馆,王老板娘一边给她倒水一边说:“许妹子,你从矿山来的?那边煤矿上听说日子不好过。”
“嗯。”许青青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镇上,男人呢?”
“没有。”许青青想到苏卫国,心中不甘心。
一个偏心妹子连媳妇都不管的男人,不值得怀念。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语气平平的。
王老板娘啧了两声,又给她添了把花生米。
两个人唠了一会儿家常,许青青把话头往苏桂兰身上引了引。
王老板娘果然知道苏桂兰的事,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什么“那个苏桂兰真是好命”“林团长一表人才”“虎妞那孩子眉眼跟林团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青青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我听说虎妞是苏桂兰从前在孟屯生的,跟那个姓徐的没关系?”
王老板娘压低了嗓门。
“可不嘛!孟屯那边的人都说那个姓徐的连碰都没碰过苏桂兰,虎妞是后来跟了林团长才有的。你没看那孩子长得多像林团长?鼻子眼睛都像。”
许青青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道了谢走了。
回到裁缝铺后她坐在缝纫机前,手里做着活,脑子里却在转。
王老板娘的话没错,镇上的人都知道虎妞像林劲松,都知道苏桂兰从前在孟屯吃了苦,如今苦尽甘来了。
可如果她能找一个人出来,证明苏桂兰在孟屯的时候就跟别的男人有来往……
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地说一句,镇上的风言风语就会换一个方向。林劲松再大度,也架不住旁人戳脊梁骨。
苏桂兰再能忍,也架不住名声被人泼脏水。
许青青的针脚走得稳,面上也稳。
她低头做着活,心里那个念头越转越清晰。
她不需要把苏桂兰怎么样,她只需要让镇上的人重新开始议论苏桂兰,让林劲松听见那些议论,让苏桂兰在缝纫班、在供销社、在大院里待不下去。
苏桂兰待不下去了,林劲松就会知道谁才是能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她手里的针走得稳稳当当的,嘴角那抹笑安安静静的。裁缝铺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瘦削的女人心里在盘算什么。
那天傍晚收工后,许青青没有回大车店,而是往镇东头管仓库的那间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里头堆着旧木头和几筐陈粮。
她推门进去时,老刘正坐在廊檐底下喝酒,见她来了眯了眯眼。
“你怎么又来了?”
“刘同志,”许青青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几张毛票,“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孟屯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我想找一个人。”
老刘看了看那几张毛票,又抬头看了看许青青的脸,咧嘴笑了。
老刘把那几张毛票捏在手里搓了搓,没急着揣兜里,抬眼打量着许青青。
院里堆着的旧木头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几只麻雀在房梁上扑棱着翅膀。
他把酒碗搁在门槛上,往廊柱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
“孟屯那边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早年在公社跑腿的时候打过几回交道,姓孙,叫孙有德,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碎,谁家的事都能给你翻出三两件来,你要是想打听什么人,找他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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