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把苏卫国按回凳子上,自己坐了下来。
“大哥,你听我说,许玲玲她娘在粮站散的那些话,根子在许玲玲身上。”
“许玲玲要是搬走了,她娘那些话就没了根据,旁人自然不信。可你要是现在去找许玲玲闹,反倒坐实了咱们家容不下人。”
“外人会说,你看苏家把自家嫂子逼走了,又把嫂子的表妹也赶出门,这家人心肠硬得很。”
苏卫国攥着拳头没说话,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松开。
他闷声扒完碗里的饭,把筷子一放。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她娘在外头这么编排你?”
“我来办。”
苏桂兰把碗筷收拢,“大哥你信我,这事不用你出面。”
苏卫国看了她一眼,到底点了头。
他起身回偏厦时脚步沉沉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哥哥的背影,心里明白他这些天心里不痛快。
许青青走了,许玲玲又闹出这些事,他夹在中间不好受。
当天傍晚,许玲玲从缝纫班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对。
她低着头往偏厦走,经过堂屋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桂兰正在灶台边烧火,没叫她,只是把锅盖揭开让红薯粥的甜香飘出去。
许玲玲在偏厦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蹭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住了。
“桂兰姐。”
苏桂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嗯。”
“我娘今天去粮站了。”
许玲玲的声音闷闷的,“我拦了,没拦住。她说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说你在家里吃香喝辣,我表姐在外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跟她说表姐是自己走的,她不听。”
苏桂兰把火钳搁下来,抬头看着许玲玲。小姑娘站在灶房门口,两手绞着衣角,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一张脸冻得通红。
她比刚来那几天瘦了些,下巴尖了,颧骨也显出来了。
“你娘说的话,你也信?”
许玲玲使劲摇头。
“我不信。这些天我在缝纫班看明白了,你那些红薯白菜都是自己上山挖的,供销社的活也是自己一针一线挣来的。”
“表姐当初要是不搞那些事,好好过日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桂兰看了她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把灶台上的碗拿下来盛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进来帮我端碗,你外婆手疼,别让她端了。”
许玲玲愣了一下,赶紧跨进灶房,把几碗粥端到桌上摆好。
周秀兰从里屋出来时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的时候多看了许玲玲一眼,嘴角的纹路比平时舒展了些。
那晚吃过饭,苏桂兰把许玲玲叫到院子里。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屋檐下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院角那堆劈好的柴火。
小橘蜷在柴堆顶上打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玲玲,”苏桂兰站在灯下,“你明天缝纫班下课之后,带我去见见你娘。”
许玲玲吓了一跳。
“桂兰姐,你……”
“我去跟她说几句话,把话说清楚。”
苏桂兰的语气平平的。
“你放心,我不跟她吵,我就让她知道,你在我这儿不是白吃白住的,你也在干活,你娘要是真为你好,就不该在外头坏我的名声,坏我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许玲玲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用力点了下头。
“行,我带你去。”
第二天下午散课后,许玲玲领着苏桂兰往镇东头走。
许玲玲她娘住在镇东头一家大车店的通铺里,一个铺位一晚上两分钱,是镇上最便宜的落脚处。苏桂兰跟着许玲玲穿过两条巷子,在大车店门口站住了脚。
大车店门口停着两辆牛车,车把式蹲在地上吃干粮。许玲玲往里指了指。
“我娘住最里头那个铺。”
苏桂兰走进去,铺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矮胖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着头补一双破袜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桂兰站在面前,手里的针线一下子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姨母,”苏桂兰开口叫了一声,“我来看看您。”
许玲玲她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我来跟您说几句话。”
苏桂兰在旁边的铺沿上坐下来,语气不急不缓,“玲玲住在我家,每天帮着我妈做饭看孩子,缝纫班上做活也认真。她手上的活计学得快,赵老师都夸她。她吃住在我家,我没亏待过她,也没让她白吃白住。”
许玲玲她娘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袜子攥得紧紧的。
“您在外头粮站说的那些话,我不跟您计较。可您想想,我在镇上的名声坏了,玲玲住在我家,她能落着什么好?旁人会说她跟着一个投机倒把的亲戚混日子,她往后还怎么在镇上找活路?”
许玲玲她娘攥着袜子的手松了松,嘴唇抿了抿,还是不说话。
“我跟您说句实在的,”苏桂兰站起来,“玲玲还年轻,十九岁,路长着呢。您要是真为她好,就让她踏踏实实跟着我学门手艺,过些日子供销社那边要招缝纫工,赵老师答应帮她推荐。她要是能进供销社,往后吃公家饭,不比跟着她表姐到处漂着强?”
许玲玲她娘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
她看了苏桂兰半天,又转头看了看缩在门口不敢进来的许玲玲,叹了口气。
“我……我就是心疼青青,她从小跟着我长大,如今一个人在外头……”
“青青的事,是她自己选的路。”
苏桂兰的声音放低了些,“她做了错事,就得自己担着,您心疼她,可玲玲也是您闺女。您总不能为了一个外甥女,把自己闺女的活路也堵了。”
许玲玲她娘终于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手里的袜子揉成了一团。
许玲玲这时从门口跑进来,蹲在她娘脚边,攥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你别说了,我好好在桂兰姐那儿学手艺,等我挣了钱再帮姐,行不行?”
老太太攥着女儿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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