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从大车店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许玲玲留在里面陪她娘说会儿话，苏桂兰一个人沿着镇东头的土路往回走。
风冷得刺骨，可她心里松快了不少。
许玲玲她娘若是不再在外头散那些话，粮站那边的闲言碎语也就没了源头，剩下的几张嘴翻不出大浪来。
她走到粮站门口时远远看见小周守在巷口，冲她比了个平安的手势。
苏桂兰冲他点了下头，拐进巷子往大院走。推门进院时虎妞正骑在苏卫国脖子上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后面蹦跶，周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谈妥了？”
“妥了。”苏桂兰把围巾解下来搭在绳上，“她娘往后不会再往外说了。”
周秀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纳鞋底。
苏桂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从筐里拿起一只鞋帮子帮着缝。
母女俩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做活，虎妞的笑声从院子里一阵一阵传进来，混着小橘偶尔的喵喵叫。
屋里暖融融的，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红。
苏桂兰低头缝着鞋帮，针脚细密匀称，一针接着一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
徐建军的事还没了结。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可至少今晚，她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灯下，守着这屋里的热乎气，陪着虎妞和她的小橘，陪着母亲和大哥，安安生生地睡个好觉。
许青青在老槐树巷那间偏厦里已经住了小半个月。
屋子逼仄阴冷，后墙的豁口漏风，夜里睡觉要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才勉强暖和。
屋里只有一张窄炕，王秀芝挺着肚子占了半边，她跟徐建军只能轮着睡。
一个睡炕尾，一个蹲墙角。
日子过成这样，许青青心里不是没有悔意。
可她悔的不是做了那些事，悔的是做的不够干净，被苏桂兰抓了把柄。
她当初要是把电报底稿烧了，要是把邮局记录也一并毁了，苏桂兰就算怀疑她也拿不出证据。
都是许玲玲那个蠢货，哭哭啼啼地跑去跟苏桂兰认错，把她的底全漏了。
许青青蹲在灶台前烧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半天不见热。
柴是湿的，烟大得很，呛得她直咳嗽。
她拿火钳捅了捅灶膛，手背蹭在锅沿上烫红了一块，疼得她嘶了一声。
“水烧好了没有？”
王秀芝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叫唤，“我渴死了，你倒是快点。”
许青青没理她，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摔，起身走到门口透气。
巷子里黑黢黢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徐建军又去酒馆了，说是去打听消息，其实就是去喝酒，她心里清楚得很，徐建军这个人靠不住。
在孟屯的时候靠苏桂兰养着，跑出来之后靠王秀芝的肚子博同情，如今王秀芝肚子大了跑不动了，他又开始打许青青的主意。
前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堵在门口冲她笑，说：“你反正也没男人了，跟着我过算了。”
许青青当时攥着剪刀在手里，没让他进门。
可剪刀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她得尽快给自己找条出路。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子口的月亮，忽然想起苏卫国来。
那个男人木讷、嘴笨，可踏实。
当初她跟着他陪爸妈下放，吃了多少苦她认了，就是图他这个人。
可后来苏桂兰来了，苏卫国的心就偏到了妹妹那边。
她在苏家熬了三年，到头来连句话都说不上。
许青青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的裂缝里。
她恨苏桂兰。
恨她回来得那么理所当然，恨苏卫国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恨周秀兰把苏桂兰搂在怀里哭的那个样子。
那些本来都该是她的。
苏家的房子、苏家的关系、苏家的一切，她在苏家熬了这些年，凭什么让一个半路杀回来的小姑子全占了？
她正想得入神，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徐建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上一股酒气，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地瓜烧。
他走到门口看见许青青靠在门框上，咧开嘴笑了，伸手去搭她的肩膀。
“让开。”
许青青往旁边闪了一步。
“装什么清高，”
徐建军靠在墙上，斜着眼看她。
“你如今跟我一根绳上的蚂蚱，苏桂兰恨你也恨我，你以为你还能回苏家去？苏卫国早不要你了。”
许青青没吭声，转身进了屋。
徐建军跟进来，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淌了一桌。
王秀芝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许青青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终于冒了热气的水，慢慢舀了一碗端给王秀芝。
王秀芝接过去喝了两口嫌烫，又骂了她几句。
许青青没顶嘴，把碗放在炕沿上，自己坐到墙角去了。
她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前几天徐建军喝多了说漏嘴，说苏桂兰有一枚肩章，是当年救她的那个当兵的留下的。
徐建军说那肩章是部队的东西，要是能拿到手，就能讹苏桂兰一大笔钱。
许青青当时没接话，可她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部队的肩章。
她想起在苏家时见过苏卫国箱子里也收着一枚，说是部队发的纪念品。
那东西不稀罕，可若是上面刻了名字或者编号，就值钱了。
许青青不知道苏桂兰那枚肩章到底什么样，可徐建军既然这么惦记，那东西一定不简单。
她看了一眼炕上打呼噜的王秀芝和趴在桌上睡着的徐建军，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徐建军身边。
他把那件灰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内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着什么东西。
许青青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纸片。
她抽出来凑着灶膛的微光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像是徐建军的笔迹。
“肩章背刻编号，七四九·林。”
之前在村里，他偷偷看到了编号，碰巧就记了。
她攥着那张纸条，心口猛跳了一下。
七四九部队，林。
林劲松。
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许青青把纸条塞回徐建军兜里，退回到墙角坐下。
她的手指头因为激动微微发颤，脑子里转得飞快。
如果那枚肩章上刻的是林劲松的名字，那虎妞就是林劲松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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