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密,说徐建军每天傍晚都会去镇东头的酒馆坐一个钟头,喝最便宜的地瓜烧,眼睛却盯着窗外。盯的是粮站的方向。
苏桂兰心里有了数。
徐建军盯粮站,说明他在打粮食的主意。
饥荒越来越严重,镇上有人私下倒卖粮票和粮食,价格翻了好几倍。
徐建军没有正经收入,王秀芝挺着肚子也干不了活,许青青更是没了依靠。
三个人要吃要喝,光靠徐建军偶尔打零工挣的那点钱根本撑不住。
他要么是打算倒卖粮食,要么是打算从她这里偷或者抢。
不管是哪一种,苏桂兰都不打算让他得逞。
她跟林劲松通了个气,让他的人在老槐树巷附近多布了两个暗哨。
林劲松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小心”,便把小周留在了巷口,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
那天苏桂兰从供销社回来时,在路上碰见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人。
许青青。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颧骨高耸着,从前那股子精明劲儿被削去了大半。
她站在粮站斜对面的电线杆旁边,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扎着,跟从前那个爱打扮的嫂子不一样。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徐建军手里没有你的把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诈你的。他说他要去部队闹,其实他连部队的门都进不去。”
苏桂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许青青这副模样确实可怜,可她不打算心软。
许青青当初伪造电报、挑拨她和家人的关系,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恶,一句“对不起”抹不平。
“你回去告诉徐建军,”苏桂兰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虎妞的事他想都别想。让他有本事就来,我等着他,至于你,许青青……你要是真想重新做人,就离开徐建军,找个正经活干。你要是继续跟着他混,早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
许青青站在电线杆旁边,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捂着脸蹲了下去。
当天晚上苏桂兰把许青青来找她的事跟苏卫国说了。
苏卫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瘦成那样了?”
苏桂兰点了点头。
苏卫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偏厦。
苏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明白,大哥心里还有许青青的影子。
可那是大哥自己的事,她不会替他做决定。
第二天傍晚,小周急匆匆地跑来敲院门。
苏桂兰刚把虎妞哄睡,听到敲门的节奏不对,赶紧披了件棉袄出去。
小周站在门外,脸上神色绷得紧紧的。
“苏同志,徐建军今晚没去酒馆。
他跟他娘一起出了门,往镇北去了。
林团长说那个方向是去山脚下的路,他可能是去找什么东西或者见什么人。
林团长已经带人跟过去了,让我来告诉您一声,今晚别出门。”
苏桂兰心头一紧。
镇北的山脚……
那是她“上山”的方向。
徐建军去那里,要么是发现了什么,要么是想在那边堵她。
她点了点头让小周回去,关好院门回到屋里,坐在虎妞旁边,把空间里那枚肩章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凉而坚硬。
她攥着那枚肩章靠在床头,听着虎妞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涌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
不管徐建军今晚去山脚做什么,她都不怕。
她有空间,有证据,有林劲松,有家人。
徐建军那点手段,翻来覆去不过是造谣、闹事、耍无赖。
她从前怕他,是因为无依无靠。
现在她背后站着一大家子人,站着一个团,她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院墙根底下小橘忽然喵了一声,像是察觉到什么动静。
苏桂兰侧耳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她把肩章收好,吹了灯躺下,搂着虎妞闭上眼。
不管明天徐建军出什么招,她都接着。
那一夜苏桂兰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小橘在窗台上扑腾的动静吵醒。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一看,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小橘正蹲在窗台上扒拉一只冻僵的麻雀,尾巴翘得老高。
苏桂兰披好棉袄出了门。
巷口小周不在,换了个生面孔的年轻战士守在杂货铺门口。
那战士见她出来,快步上前低声说。
“苏同志,林团长让我告诉您,昨晚徐建军在山脚转了两个钟头,什么都没找到,天亮前回老槐树巷了。”
苏桂兰点了下头,心里松了口气。
徐建军去山脚多半是想找她“挖山货”的痕迹,想抓住她所谓“投机倒把”的证据。
可空间的事他连边都摸不着,山脚那片地方她也从没留过任何痕迹。
她折回院里,虎妞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
苏桂兰给她穿好衣裳洗了脸,又热了碗红薯粥端给她。
虎妞抱着碗小口小口喝,忽然仰起脸问。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外公外婆呀?”
苏桂兰愣了一下。自从那日在街上跟徐建军对峙之后,她已经好些天没带虎妞出过院门了。
小姑娘闷在家里,虽然有小橘陪着,到底憋得慌。
“等再过几天,妈妈把事情办完,就带你去。”
苏桂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虎妞点点头,乖乖地继续喝粥。
上午苏桂兰没去缝纫班,在家把攒下来的物资重新归拢了一遍。
她算了算空间里的存量,够家里吃三个月,还能匀出一大份给部队。
她打算这两天就让小周把东西送去,徐建军既然盯上了山脚,她就不能再走那条路了。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苏桂兰去开门,门外站着李大婶。
李大婶的脸色不太好看。
“桂兰,我刚才去粮站买粮,听见几个人在议论你。说你家男人从孟屯找来了,说你带着孩子跑了,还说你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投机倒把来的。那几个碎嘴的婆娘说得有鼻子有眼,就跟亲眼见过似的。”
苏桂兰眉头微皱。
李大婶又补了一句。
“我看见许玲玲的妈也在那儿,跟那几个婆娘凑一堆嘀咕。你可留个心眼。”
苏桂兰谢过李大婶,关上门后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许玲玲的妈——许青青的姨母,也在镇上。
这些天许玲玲表面上安分了,暗地里却把话递给了她娘,让她娘在外面散播谣言。
母女俩一个在缝纫班装老实,一个在粮站放冷箭,配合得倒是好。
她没有立刻发作,转身进了灶房烧火做饭。
午饭时她把这事跟苏卫国说了。苏卫国放下筷子。
“我去找许玲玲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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