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饭终究没有吃完。
许青青走后，周秀兰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苏卫国把桌上的碗筷收了，一声不吭地去灶房刷锅。
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传过来。
苏桂兰把电报底稿和家信重新收好，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苏卫国背对着她站在水盆前，肩膀绷得僵直。
她站了片刻，轻声叫了一声“大哥”。
苏卫国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我当初娶她的时候，她说愿意跟我走，愿意陪着爸妈吃苦，我以为她是真心实意的。”
他停了停，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两圈，“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苏桂兰走进去，把灶台上的干净碗一只一只摞好。
“人是会变的，嫂子……许青青她从前或许是真心的，可后来玲玲来了之后，她心里头多了一个人，心思就不一样了。”
苏卫国把最后一只碗洗好放进碗架，擦了把手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只是哑着嗓子。
“桂兰，大哥对不住你，那封电报要是早查，你早就能回来了。”
“现在回来也不晚。”
苏桂兰拍了拍他的胳膊。
“大哥，你别自责了。往后的事还多着呢。”
苏卫国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兄妹两人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堂屋里周秀兰小声跟虎妞说话的声音，才各自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苏桂兰去缝纫班时，许玲玲没来。
赵老师点名时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没人应，皱着眉头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坐在前排的几个年轻姑娘交头接耳地嘀咕，苏桂兰听了一耳朵。
“昨晚好像听见她跟表姐吵架了。”
“哭了好大声。”
她不动声色地低头缝自己的活计。
下课之后，苏桂兰收拾东西往外走。
刚出妇联大院的门，就看见许玲玲站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辫子也没编，头发散着，脸上的脂粉被泪痕冲得一道一道的，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许玲玲看见她出来，咬着嘴唇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跑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桂兰姐！”
苏桂兰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从前装模作样的姑娘此刻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语气平淡。
“有事？”
许玲玲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那封电报……是我表姐让我写的是她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肯定要分家里的东西，还说苏家的钱和关系本来该是她和姐夫的，你来了就都没了。”
“我……我那时候刚住到你家，不敢不听她的。”
苏桂兰看着她。
“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许玲玲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我不是求你原谅，我是想让你知道，那封电报上的字是表姐仿的，她让我在旁边看着门口别让人进来，我……我其实什么都没干，就是给她望了风，我不想的，桂兰姐，我真的不想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苏桂兰的袖子不放。
街上来来往往有人张望，苏桂兰把袖子抽出来，往旁边退了半步。
“这些话你留着跟你姐说去，跟我说没用。”
许玲玲张着嘴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可苏桂兰已经绕过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如果想好好过日子，就别再跟着你表姐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你年纪还轻，路还长。”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许玲玲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了寒风中压抑的抽噎。
苏桂兰没有直接回家，拐去邮局又寄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孟屯胖婶的，让她帮忙打听王秀芝的下落，如果发现她往莱茵方向来了，托人带个口信。
她在信里夹了一张粮票作为谢礼，塞进信封封好口递给了柜台。
从邮局出来走到大院门口时，她看见苏卫国正和一个人在巷口说话。
那人的背影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肩宽腿长，军装穿得板正。林劲松微微侧着头听苏卫国说着什么，神色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苏桂兰的脚步缓了下来。
她不想打扰他们，正想拐去侧门绕进去，林劲松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苏卫国肩头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苏桂兰只好走过去，跟两人打了个照面。
“大哥，林团长。”
苏卫国看看她又看看林劲松，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咳了一声说。
“林团长来送个文件，顺路问问你山上挖野菜的事。部队后勤那边想摸一摸周边山货的情况。”
苏桂兰愣了一下，看向林劲松。
他面色不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了翻。
“对，想问问你之前上山都在哪一片活动，有没有发现大片的野红薯藤。后勤处想组织人集中去收一批。”
他说得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可苏桂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嘴角差点没压住。
她低头清了清嗓子。
“有是有，不过那片地方偏得很，路不好走。回头我画个图给你们。”
林劲松点了下头，合上本子。
“好，那改天让人来取。”
他朝苏卫国点了下头算是告辞，转身大步走了。
“大哥，”苏桂兰面不改色地往院里走，“虎妞刚才是不是叫我了？”
苏卫国哼了一声跟上，没拆穿，可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晚上吃饭时，苏振邦破天荒地多喝了一碗粥。
周秀兰的胃口也比前两天好了些，尽管许青青的事让她心里堵得慌，可女儿在身边，外孙女在脚边转来转去，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苏桂兰给虎妞擦了嘴，把她抱到炕上去玩。
小姑娘趴在被子上翻绳，嘴里哼着周秀兰教的童谣，含含糊糊的调子听不清词，可小脸蛋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的模样让周秀兰看着看着就笑了。
苏桂兰走到院子里透气，月亮升起来了，半弯悬在屋檐顶上。墙根底下的冬青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正要转身回屋，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院门外猛地刹住。
苏桂兰借着月光看过去，是许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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