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玲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辫子重新编好了，脸上的泪痕也洗掉了，可眼睛肿得厉害。
她站在院门外喘了好一会儿，手里举着一封信。
“桂兰姐，我表姐今晚没回宿舍，她留了封信在桌上，说……说她要走。”
苏桂兰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苏卫国亲启”几个字，封口没粘。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拆，转身进了堂屋把信递给了苏卫国。
苏卫国拆开信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他把信纸递给苏桂兰，自己坐到了凳子上，按着太阳穴没说话。
苏桂兰低头看过去，许青青的字迹潦草凌乱，像是匆忙写的。
无非就是认错之类的，不值得一看。
苏桂兰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屋里安安静静的。
许玲玲站在门口低着头，袖子攥得紧紧的。周秀兰从里屋走出来，看了那封信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水出来递到许玲玲手里。
“站门口做什么，进来坐。”
许玲玲端着热水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去，一声没吭。
苏卫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她去哪儿了？”
许玲玲摇头。
“不知道。我回宿舍的时候只看见信，东西也收拾走了几件，柜子里的衣服没拿全，她走得很急。”
苏桂兰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里，看了大哥一眼。
苏卫国坐在灯下，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眉毛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过去把信封放在他手边。
“大哥，这事你先自己想清楚。不管你做决定，家里都站你这边。”
苏卫国没说话，伸手攥住了信封，指节发白。
那晚许玲玲没有走，周秀兰把她安排在偏厦的另外一张小床上住下了。
苏桂兰回屋时虎妞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红绳，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她轻轻把绳子抽出来放在枕边，给女儿掖好被角，自己吹了灯躺下。
许青青走了也好。
她在暗处掣肘的那只手少了一只，剩下的许玲玲已经被吓破了胆，暂时翻不出浪。
唯一让她警醒的是，许青青的出走太干脆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一个心虚的人仓皇出逃不会只带几件衣服就走得干干净净……除非有人替她安排好了去处。
可是许玲玲一个女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件事情恐怕还得仔细思索。
苏桂兰在黑暗里把这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终只有一个人选最可能。
徐建军。
如果许青青真的投奔了徐建军，那这两个人合在一起，迟早会从暗处扑过来咬她一口。
毕竟这两人都对自己恨之入骨，恐怕这件事想要解决并不容易。
她得比他们更快。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表面上平静了许多。
许玲玲住进偏厦后安分了不少。
她白天还去缝纫班，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四处串闲话，下了课就安静地收拾东西走人。
苏桂兰注意到她手上多了一副毛线手套，针脚粗糙一看就是新打的，可她戴在手上时常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苏桂兰没有刻意去接近她，也没有刻意疏远。
只是每天早上出门时，她会在偏厦门口搁一块烤红薯或半碗粥。许玲玲头一回看见时愣了很久，端起来时手都在抖。
缝纫班那边，苏桂兰的活计越来越熟练了。
赵老师果真帮她牵了线，镇供销社收了一批改衣裳的活儿，苏桂兰接了三件棉袄翻新和两条裤子改长短，断断续续做了四五天，到手一块二毛钱和几张零星布票。
钱不多，可她攥着那一块二毛钱的时候心里格外踏实。
正经过日子的滋味，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这天傍晚她从供销社交完活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了，她加快脚步往大院走，经过巷口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缩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破旧的男人棉袄，肚子鼓鼓囊囊地顶起来，头发花白蓬乱，脸上瘦得颧骨高耸。
可她那双眼睛苏桂兰化成灰都认得。
王秀芝。
苏桂兰脚步猛地刹住，浑身血液往头顶涌了一瞬又急速回落。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退后半步躲进了巷口冬青丛的阴影里。
王秀芝没有发现她，正伸着脖子往军区大院的方向张望，枯瘦的手指扣着墙砖缝，这老太婆的脸上满是贪婪，一看便没安好心。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来了。
苏桂兰没有贸然上前。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得最惨的人，这辈子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她借着夜色掩护，从侧面绕了一大圈回了大院，一进院门就把门闩插好，快步进了堂屋。
周秀兰正坐在灯下纳鞋底，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苏桂兰把王秀芝的事简单说了。
周秀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老妖婆找上门来了？”
“她没进来，在外面转悠。”苏桂兰压低声音，“妈，这事别让虎妞知道。我去找大哥。”
苏卫国还没回来，她等了约莫一刻钟才听见院门响。
苏卫国推门进来时神色疲惫，手里拎着部队的公文包，见到苏桂兰在堂屋等他愣了一下。
苏桂兰把王秀芝的事又说了一遍，苏卫国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她挺着大肚子跑这么远来干什么？还嫌自己的人丢的不够多吗？”
“她不会白来。”苏桂兰说，“她来了，徐建军多半也在附近。王秀芝露面是在探路，等摸清楚咱们家的底，她儿子就会从暗处蹦出来。”
苏卫国攥了攥拳头。
“我去派出所报案。”
“没用的。她现在还没闹事，也没进院门，派出所管不着。”
苏桂兰摇头，“但我们可以让她进不来大院，大院门口有卫兵把守，外人进不来。只要她没法靠近咱们家，她就掀不起浪。”
苏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在外面转悠，总有一天会堵到你。”
苏桂兰想了想。
“我不怕她堵我。我怕的是她拿虎妞做文章。”她看向大哥，“明天我出门的时候，让虎妞在家别出去。等我回来再说。”
苏卫国点头应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