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给红薯的那一刻被好几个人看在眼里,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飞,下午就有几个缺粮的街坊试探着来大院门口转悠,周秀兰出去问了一句,人家支支吾吾说想问问有没有多的红薯能换。
周秀兰回头看了苏桂兰一眼。
苏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背对着门口把竹竿撑好,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妈,匀几个给人家吧,就说是山上挖的野货,不收钱。”
周秀兰愣了一瞬,随即进屋端了半盆红薯出来。
不大一会儿就分了大半。
那些街坊捧着红薯走得感激不已,东三排六号门口忽然热闹了半个下午。
傍晚苏卫国回来时在巷口碰见几拨人跟他打招呼,都笑眯眯地夸“你家桂兰心善”。
苏卫国一头雾水地推门进来,看见院子里只剩了几个小红薯的盆底,又看见苏桂兰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苏卫国没说话,在灶台边蹲下来帮妹妹添柴,柴火噼啪响了一阵,他忽然开口。
“桂兰,你今天做的事,往后怕是要有不少人来找你。”
“来就来。”
苏桂兰拿火钳翻了翻炭火,“咱家日子好过一点了,帮一把是一把。多了不敢说,几个红薯还是匀得出来的。”
苏卫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头。
深夜,苏桂兰坐在窗边把那张电报底稿又看了一遍,确认了笔迹拐角那处习惯性的右挑后,她翻出从偏厦拿到的另一封许青青的家信,两相对比,同一个字的笔锋走向完全吻合。
她把底稿折好收进空间里,吹了灯躺下。
虎妞睡得正香,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的风声小了些,月光从破了道缝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白。
苏桂兰闭上眼睛,脑海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成一条线。
许青青伪造电报的底稿、发往孟屯的信件日期、今天在院里说的那些话、还有许玲玲在缝纫班上的反常表现……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足以扳倒她,可串在一起……
还差最后一样证据。那封假电报原本的底稿和寄出记录,邮局说两天能查到。
等查到了,她把所有东西摊在爸妈和大哥面前,许青青的嘴再伶俐,也抵不过白纸黑字。
她翻了个身,搂紧了虎妞,心里安安稳稳地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苏桂兰推开院门准备去缝纫班时,门缝里又掉出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只有一行字。
“邮局档案已调出,三日内寄到你家,静等。”
她攥着纸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三天上午,苏桂兰正在缝纫班上做活计,邮局的人找到了妇联大院,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当面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三年前那封假电报的存档底稿和寄出记录,邮戳日期、发件地址、收件人姓名都清清楚楚,底稿上潦草的笔迹和许青青一贯的写法完全吻合。
她把信封收进怀里,手上的针线活照做不误。
旁边的刘大姐伸头看了一眼,问她是什么东西,苏桂兰笑了笑说老家寄来的信,没事。
可她的心已经定了。
午饭前她提前离开了缝纫班,没有直接回家,先拐去百货商店买了一包红糖和两尺布头,又在巷口碰见卖豆腐的换了两块嫩豆腐,才慢悠悠往大院走。这些东西摆在面上是送嫂子的“礼”,实则她要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把许青青叫到家里来。
推门进院时,周秀兰正抱着虎妞在院子里晒太阳。
虎妞一见她就扑过来,手里攥着两根编了一半的草蚂蚱,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
“妈妈你看!外婆教我编的!”
苏桂兰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把买的东西递给周秀兰。
“妈,这些你收着。晚上请嫂子来家里吃顿饭吧,我有点事想跟她聊聊。”
周秀兰接过东西,看着女儿的神色明白了什么,点了下头没多问。
傍晚,许青青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齐整,手里还拎着半斤挂面作为回礼,一进门就笑盈盈地跟周秀兰打招呼。
苏桂兰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她的声音便端着菜碗走出来。
“嫂子来了?坐吧,马上开饭。”
桌上摆着几样菜,红薯粥、小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半碗腊肉末炒的萝卜丝。
许青青坐下时目光在那碗腊肉末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
这个年头连部队食堂都见不着几回肉腥,苏桂兰才回来几天,家里竟然能端出腊肉。
苏卫国从偏厦过来落座,虎妞被周秀兰抱着坐在旁边。苏振邦在桌首端起粥碗,话不多但神色沉稳。
一家人围坐着吃了半顿饭,苏桂兰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嫂子,”她语气不紧不慢的,“三年前那封电报的事,我查清楚了。”
许青青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什么电报呀?桂兰你查什么了?”
苏桂兰把信封里的底稿和邮局记录抽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推过去。
“三年前从咱们大院寄出去的那封,说我要跟家里断绝关系的那封。邮局的存档调出来了,发件地址是东三排六号,日期也对得上。笔迹我找人比对过,跟嫂子你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秀兰的脸色白了,苏卫国放下筷子,苏振邦抬起眼皮看了许青青一眼。
许青青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了。她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硬撑出来的委屈。
“桂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那电报上的字是仿你的笔迹没错,可你怎么断定就是我写的?”
苏桂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她在偏厦抽屉里找到的许青青的家信。
“这是嫂子前年写给娘家表妹的信,你看看上面那个‘断’字的右挑,跟电报底稿上‘断绝’的‘断’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许青青的脸白了。
周秀兰把那张家信和电报底稿并排放在灯下看了又看,手指微微发抖,抬头时声音已经沙了。
“青青,这是你写的?”
许青青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站起来,把凳子都带倒了。
“妈,你听我解释!那电报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玲玲她……”
她说了一半自己住了嘴,脸色煞白。
许玲玲的名字一出口,这件事就再也扯不清了。
苏桂兰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只是把桌上的证据一张张收回来。
“嫂子,你不用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当众审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手里有东西,往后那些闲话和挑拨,最好都停了。”
许青青站在桌边,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她看了苏卫国一眼,丈夫坐在桌对面,脸色铁青,一眼都没看她。
她又看了周秀兰一眼,老太太把电报底稿攥在手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我先回去了。”
许青青抓起桌上的挂面,转身往外走,她如今住在职工宿舍,上班方便。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桂兰一眼,眼神里翻涌着苏桂兰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院门开合一声响,脚步声匆匆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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