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抱着虎妞在灶房里站了片刻，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把女儿放下来。
“虎妞，去里屋跟外婆翻绳，妈妈要做饭了。”
虎妞乖乖点头，哒哒哒跑进里屋去了。
苏桂兰直起身，从灶台上的碗柜里拿出几只空碗摆在案板上，又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
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可脑子已经转了好几圈。
许青青今天的说辞打的是七寸。
拿粮票换山货。
这事传出去，轻了是说她不会当家，重了能让人以为她偷了家里的口粮往外贴补私用。
虎妞的来历更是碰不得的疮疤，许青青提起这个，无非是想让人把目光引到虎妞的身世上去。
一旦虎妞的出身被人嚼舌根，林劲松那枚肩章的事迟早也会被翻出来。
可苏桂兰心里清楚，许青青不敢真把这事捅破。
虎妞的身世一旦大白，许青青手里最大的牌就没了，她拿什么拿捏自己？
苏桂兰把锅盖盖上，擦干净手，转身进了偏房。
苏卫国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件旧军装。
苏桂兰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下，果然在底层找到了一沓旧信和电报底稿。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大部分都是部队的公函和父亲托人带的家信，翻了十来张，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张发黄的电报纸底稿。
底稿上印着邮局的印章和日期，落款处写着“发件人：莱茵镇军区家属大院东三排六号”，正文是那封她看了就想撕烂的字句。
苏桂兰攥着那张底稿看了很久，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笔画刻意学她的，可拐角处有一笔习惯性的右挑藏不住，那是许青青写字的特点。
她以前替苏家抄过账本，苏桂兰见过。
她把底稿折好收进贴身口袋，又从抽屉夹层里翻出几封信件翻看了一遍。
其中一封是许青青托人从镇上寄出的，收件人写的是孟屯那边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邮戳日期是电报发出前半个月。
半个月，正好够许青青从孟屯找到人，打听到苏桂兰的近况，再仿出那封假电报。
苏桂兰把所有东西归回原位，出了偏房，迎面碰上苏卫国从外面回来。
他见她从自己房间出来也没多问，只是递过来一封信。
“邮局刚送来的，给你的，寄件地址是孟屯。”
苏桂兰接过信拆开，是胖婶的笔迹。
胖婶在信里说，徐建军被孟屯除名之后一直没回村，王秀芝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挺着肚子去投奔远房亲戚。
结果人家嫌她作风不好把她赶了出来，现在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胖婶还提了一句，说邻村有人传王秀芝往莱茵方向去了，让苏桂兰小心。
苏桂兰把信叠好收起来，心里大致有了数。
王秀芝如果真的来了莱茵，多半是被许青青或者徐建军接应过去的。
这对狗男女凑在一起，加上许玲玲从中牵线，恐怕很快就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晚饭时，周秀兰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苏振邦察觉到了，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周秀兰摆摆手说没事。
苏桂兰却接过了话头。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一家人都抬头看她。
苏桂兰的语气很平静。
“嫂子今天来家里说的那些话，我觉得不太妥当。粮票的事、山货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可她说虎妞的来历，这事我不能忍。”
苏振邦眉头皱了起来。
“她提虎妞了？”
“提了。”
苏桂兰把碗放下，“虎妞的身世是我自己的事，跟旁人没关系，嫂子要是觉得我住在家里碍事、怕影响咱们家的名声，那我搬出去也行。”
她这话一出，周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搬什么搬！这是你家！你亲爹亲妈都在，谁敢让你搬！”
苏卫国也沉了脸。
“桂兰你哪儿都别去。青青那边我去说。”
苏桂兰却摇了摇头。
“大哥，你别去找她。你去找她，她只会说你护短，越发在外头传得难听。这事我自个儿来办。”
她看着父亲和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封假电报的事，我已经找到线索了。给我几天时间，我把事情查清楚了摆到你们面前。到时候谁在捣鬼，谁在造谣，咱们一目了然。”
苏振邦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爸信你。”
那天夜里苏桂兰等全家都睡了，独自进了空间。
她蹲在菜地边上，把刚冒芽的菜苗浇了一遍水，又往空着的地里撒了新种子。
空间里的土地松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她用手扒拉开一小块土，底下嫩白的根须正在往深处扎。
她看了很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却没有断。
第二天苏桂兰没去缝纫班，而是拐去了镇上邮局。
她掏出一张纸，把许青青那封信的邮戳日期和收件地址写下来递给柜台后的工作人员。
“同志，我想查一封三年前的电报底稿，有没有办法？”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说是陈年旧稿得去档案室翻，要等两天。
苏桂兰留了地址和姓名，说了好多好话又塞了两张邮票作谢礼，才从邮局出来。
中午回家时经过粮站，她看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攥着粮票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
一个老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蹲在墙角，男孩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着，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张粮票，可号还没排到，米面就已经售罄了。
苏桂兰的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自己没什么圣母心，可想到前世……
她没犹豫太久，走过去蹲在老妇人面前，从背篓里摸出两个红薯塞进她手里。
“大娘，拿回去给孩子煮了吃。”
老妇人愣了好一会儿，眼眶一下子红了，拉着苏桂兰的手千恩万谢不肯松开。
旁边排队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有人认出了她。
“哎，这不是前天在山上分红薯那个姑娘吗？”
苏桂兰没多留，背着背篓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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