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悦悦送走赵悠悠，折返病房时，脚步放得极缓。
病房里安安静静，姜敏靠在床头，腿上放着棋盘，指尖捏着黑白棋子，百无聊赖地落子。
卓然坐在侧边椅子上，身姿挺拔，他的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安安静静陪着她消磨养病的枯燥时光。
两人对弈悠闲，没过多久，病房空着的那张床位迎来了新病人。
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下楼时不慎踩空摔了腿，被热心邻居一路送到医院，腿脚不便，脸上却带着和善的笑意。
老太太刚安顿好，目光就频频落在姜敏和卓然身上，眼里藏不住好奇。
“小姑娘，你这额头和脸是怎么伤的？”
姜敏落子的动作微顿，轻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奶奶您呢？”
“人老骨头脆，不中用咯。”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随和，“下楼踩空，摔得我这老腿直疼。”
“您家里人呢？”
“闺女在上班，忙得很，晚点就过来。”
说话间，老太太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床头的糕点盒，姜敏瞧得分明，立刻示意卓然。
卓然很自然地起身，取了一块软糯的糕点递过去，温和有礼。
之后病房重回闲适。
姜敏和卓悦悦继续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作响。
卓然坐在一旁，指尖细细地剥着砂糖橘，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递到姜敏手边，也贴心给隔壁床老太太递了一个。
老太太看着眼前温柔养眼的年轻人，忍不住朝他招了招手。
卓然微微俯身，凑耳过去。
老太太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打趣：“小伙子，床上那漂亮姑娘，是你女朋友吧？”
卓然耳尖微热，唇角扬起一抹克制又温柔的笑，坦然道：“目前还不是。”
“那就是喜欢！”老太太立刻拍了拍他的胳膊，满眼鼓励，“小伙子好好努力，奶奶看好你，绝对能成！”
卓然没再应声，目光越过空气，轻轻落在床上眉眼舒展的姜敏身上，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病房因为新来的老人、热闹的闲谈，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姜敏难得放松下来，眉眼柔和，心头一片松弛。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仅仅维持了一个小时，就被骤然闯入的寒意，彻底撕碎。
昨日从医院愤然离去的江羽，满心憋屈无处发泄，直接驱车去了姜家。
他对着姜母大吐苦水，字字句句都是控诉与不满。
“阿姨，你们明明知道我心意，却私下给敏敏张罗对象，还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靠近她。你们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当年的事我承认我有错，可我一直在拼命弥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姜母被他一番话说得心绪纷乱，一时无言以对。
反倒是年纪尚轻的姜小杰，相对冷静，出言轻声安抚他，“羽哥，大伯母张罗对象是她一厢情愿，我姐可没应过她。那个男生，我姐从没提过，应该只是普通朋友。”
可江羽根本不信他的话，语气笃定，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他看敏敏的眼神，绝对不单纯。小杰，你帮我盯着点你姐，我的幸福，靠你守护了。”
姜小杰犹豫再三，终究拗不过他，默默点了头。
一夜辗转，姜母彻底失眠。
她被江羽的话搅得心神不宁，一边怕姜敏过往的阴影复发、情绪受刺激，一边又偏执地觉得——女儿说不定是为了躲开江羽，故意随便找了个外人敷衍。
越想越不安，第二天正午，姜母提着保温食盒，急匆匆赶到了病房。
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屋内没有赵悠悠的身影，入目刺眼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陌生少年。
他正坐在床边，耐心剥着橘子，指尖干净利落，温柔地将橘肉递到姜敏嘴边。
姜敏低头笑着，轻声和身侧的卓悦悦说着闲话，眉眼是姜母许久未见的松弛温柔。
这一幕，狠狠刺进了姜母眼里。
她眉心瞬间狠狠拧紧，脸色骤沉，拎着食盒快步走入病房，气场凛冽。
姜敏闻声抬头，看见来人，眼底的柔和瞬间淡去，语气平平：“妈，你来了。”
“嗯，给你送饭。”
姜母视线死死锁在卓然身上，自上而下，带着审视、挑剔、偏见，毫不掩饰。
皮肤偏黑，衣着朴素简单，没有半点光鲜体面。
江羽口中那个“土包子”，想来就是他。
卓然从容起身，不惧她尖锐的打量，礼貌温和地做起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敏敏姐的朋友，这位是我妹妹，卓悦悦。”
“朋友？”
姜母放下食盒，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与不信任，目光落回姜敏身上，字字紧绷：“敏敏，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母亲审问式的口吻，瞬间压得姜敏心头一沉。
她刚刚舒展的心情，瞬间冰封，语气冷了几分：“最近认识的。”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姜母瞥了眼卓然，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冷硬，“别随便跟来历不明、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你怎么就是不听？”
这话一出，一旁的卓悦悦当即忍不住了，小脸绷得通红，直接上前一步反驳：“阿姨！您说话要讲道理！我们清清白白，您凭什么随便侮辱人？”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伶牙俐齿没规矩！”姜母冷声呵斥，气场强势。
卓悦悦又气又委屈，没想到温柔通透的敏敏姐，会有这样刻薄偏见的母亲。
“悦悦。”
卓然及时开口，声音低而有力，制止了妹妹的冲动，不让她失了礼数。
“哥！”卓悦悦委屈鼻尖发酸，转身扑进姜敏怀里。
姜敏立刻抬手搂住小姑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带着隐忍的不满：“卓然，你别凶你妹妹。”
短暂的僵持后，姜母收起咄咄逼人的姿态，转而摆出苦口婆心的模样，实则句句道德绑架。
“敏敏，妈是为了你好。你别因为心里难受、受了刺激，就随便找个人敷衍自己，敷衍我。你找对象、交朋友，都要找条件好的体面的。你看看他这一身朴素，一看就是家境普通……”
越说越难听，字字句句瞧不起人，刺耳又伤人。
“够了。”
姜敏骤然出声，直接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胸口阵阵发闷，“妈，你别胡思乱想，他就是我普通朋友。”
隔壁床的老太太静静地看着这场母女争执，眼底满是了然的八卦与无奈。
姜母半点不信，句句戳破疑点，咄咄逼人：“普通朋友？普通朋友知道你偏爱向日葵？普通朋友给你炖汤送东西？普通朋友能让悠悠百分百放心，替她贴身照顾你？”
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姜敏无从辩驳。
积压的委屈瞬间冲上眼眶，她眼眶泛红，身子微微发抖，情绪濒临崩溃，低吼道：“我说够了！我是成年人，我有自己交友的权利，你管我一辈子吗？！”
卓悦悦心疼得要命，立刻小手紧紧握住姜敏冰凉的掌心，想用自己的温度，替她抵御这份难堪与委屈。
卓然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被逼得眼眶通红、近乎无助的女孩，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
心底的戾气与护欲疯狂翻涌，他死死地压住心底的怒意，声音冷静克制，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阿姨，这里是医院，敏敏姐需要静养休息，不宜动气。有什么事，可以等她出院再说。”
这话非但没劝住姜母，反倒让她愈发强势。
她拔高声调，理直气壮：“医院怎么了？我是她妈！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谁都管不着！”
一旁的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帮腔，语气严肃：“这位大姐，我老人家心脏不好，经不起吵闹。你再在病房大吵大闹影响病人休息，我可真要叫保安过来请你出去了。”
这话精准戳中姜母的面子。
她最是爱脸面，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硬生生收敛了大半戾气，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
她死死盯着姜敏，丢下最后一句强硬的命令，语气决绝：“敏敏，你现在就跟他断绝来往，从此不再联系，今天这事，我就既往不咎。”
听完这番蛮横霸道的逼迫，姜敏望着眼前步步紧逼、从不肯体谅她半分的母亲。
她忽然，轻轻笑了。
笑意冰凉，带着彻骨的疲惫与心寒。
她的母亲没变，一如既往的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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