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僵持气氛如同凝固的寒冰。
姜敏坐在病床边，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强忍的委屈堵在喉头。
而一旁的姜母寸步不让，面色紧绷，母女二人各怀心绪，谁也不肯先松口。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病房门被轻轻拧开。
主治医师刘医生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情绪崩溃的姜敏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后转向脸色僵硬的姜母，语气平和：“姜敏妈妈，您跟我来一趟，赵主任找您谈点事情。”
姜母心头莫名一紧，脸上满是茫然：“刘医生？赵主任找我？出什么事了？”
“您别紧张，他只是向您简单了解一些情况，我在门外等您。”
刘医生并未多解释，说完便转身离开，不给她多问的余地。
姜母只得压下心底的疑虑，指着一旁的卓然，咬牙对姜敏叮嘱：“敏敏，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话音落下，她抬步跟了出去。
厚重的病房门合上的瞬间，室内窒息的压抑感终于散去大半。
卓然看着眉眼依旧泛红的女孩，心底又疼又软，默默接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她手边，动作温柔又妥帖。
一旁的老太太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和善的笑意，望向姜敏的目光带着真切的关心：“孩子，当妈的没有不疼女儿的，只是性子急、方式错了，你别往心里去。日子长着，什么误会都能慢慢解开。”
历经世事的老人，一句话便道破了症结。
老人的话令姜敏心头一暖，酸涩的情绪稍稍缓和，轻声道谢：“谢谢奶奶。”
“不用谢。”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身旁细心的卓然，语重心长道，“这孩子心细、人品好，难得的真心待你，好好珍惜这份情谊。”
姜敏抬眸看向身侧的大男孩，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轻轻点头：“嗯，他很好。”
短短五个字，落在卓然耳中，让他原本紧绷的心瞬间浸满暖意，胸腔里漾开甜甜的欣喜。
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很快被沉沉的愁绪取代。
姜母对他的抵触根深蒂固，今日的争执只是开始，往后他要怎么做，才能一点点打消姜母的偏见，才能好好护着姜敏？
卓然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忧虑。
另一边，电梯口。
等待电梯的间隙，姜母心里七上八下，终究忍不住试探开口：“刘医生，是不是我家敏敏身体出问题了？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好？”
刘医生面色平静，只淡淡安抚：“您别胡思乱想，到了主任办公室就清楚了。”
这句话没有安抚到姜母，反而让她的心悬得更高，满脑子都是不好的猜测，惴惴不安地跟着刘医生走进电梯。
穿过往来穿梭的医护人员和病患，两人最终停在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推门而入，办公桌后坐着的赵主任年近五十，眉眼严肃，周身带着医者独有的沉稳威严，气场迫人。
他抬手示意姜母落座，又让刘医生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姜母双手紧紧攥着杯壁，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仓促开口：“赵主任，您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赵主任没有立刻作答，沉默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完整的检查报告，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先看看这个。”
姜母心头一颤，立刻放下水杯，低头快速翻阅报告。
当一页页纸翻过，直到最后一页的诊断结论映入眼帘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僵住，声音控制不住的发颤：“这……这不可能！”
报告上清晰的记录、心理测评的结果、过往的异常记录，字字句句都在昭示一个她完全无法接受的事实。
她乖巧懂事、平日里从不惹事的女儿，竟然有过轻生的念头和行为。
她从未察觉，半点都不知道。
赵主任看着她震惊失态的模样，语气沉稳发问：“你们朝夕相处住在一起，姜敏手腕上的疤痕，您当真一点都没有发现？”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姜母的防线。
她喉咙发堵，心口像是被重石砸住，酸涩又愧疚，声音低若蚊蚋：“她……她心里有事，从来都不肯跟我说。”
“我们多次测评确认，姜敏目前是轻度抑郁状态。”赵主任语气认真，字字郑重，“家人是她最核心的支撑，你们千万不要再给她施加心理压力，尽量疏导情绪，让她保持心情舒畅，这对她的恢复至关重要。”
“抑郁症？”
姜母猛地抬眼，满眼难以置信，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的女儿一向身体健康、性格温顺，怎么会患上抑郁症？
赵主任见惯了家属不愿接受事实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您若是对本院结果存疑，我可以为您推荐市内权威的专科医院，您可以带她再次复查。”
“不是的赵主任，我不是质疑医院！”姜母连忙慌乱解释，眼底满是茫然和自责，“我只是想不通，她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轻度抑郁初期，情况不算严重，若及时疏导、好好陪伴，很快就能好转。”赵主任放缓语气耐心开导，“你们家长多耐心陪伴，多沟通，别再让她独自憋在心里。”
听完这番话，姜母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她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那……她之前的过激行为，是抑郁症导致的吗？”
“暂时无法百分百确定，这个需要后续和患者深度沟通，才能摸清根源。”
“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姜母语气恳切，满心托付。
“我们医者自然会尽力，但心病还需心药医，最关键的，还是家人的陪伴和她自己的心态。”
赵主任说完，话锋骤然一转，神色多了几分严肃道：“今天找您过来，除了姜敏的病情，还有一件事。”
见赵主任如此严肃，姜母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神经骤然紧绷：“您说。”
“近期科室接到多起病患及家属的投诉，全部指向姜敏的病房。”
赵主任看着她，直言不讳：“这几日病房频繁传出激烈争吵声，动静极大，严重扰乱了病区的休养秩序，影响了其他病人休息。我不清楚你们家中的矛盾纠葛，但医院是治病休养的地方，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温和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瞬间，姜母脸颊滚烫，血色尽褪，羞愧和难堪席卷全身。
她方才在病房咄咄逼人、当众争执的模样，尽数变成了此刻打在她脸上的巴掌。
原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原来她自以为的为女儿好，在旁人眼里，只是肆意吵闹、扰乱秩序的闹剧，更是在不断刺激生病的女儿。
姜母垂着头，无地自容，声音沙哑充满歉意：“对不起赵主任，是我失态了，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从主任办公室走出，姜母浑身无力，脚步虚浮，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电梯缓缓下行，她脑中反复回荡着那份抑郁报告、主任的叮嘱、旁人的投诉，心口又酸又堵，悔恨层层叠加。
她一路失魂落魄，步履沉重地走回住院楼层，停在了熟悉的病房门口。
指尖抬起，悬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敢落下。
这一刻，她彻底茫然了。
方才那些强硬的逼迫、苛刻的质问，她再也说不出口来。
那些温柔的安抚、愧疚的道歉，她同样碍于颜面、碍于笨拙的性子，一句也说不出口。
病房内很安静，没有争执，没有吵闹，只有细碎温和的说话声轻轻传来。
门内是女儿难得安稳平和的模样，而造成女儿抑郁、让女儿受尽委屈、还当众失态扰民的人，是她这个母亲。
无尽的羞愧与酸涩堵在心底。
姜母僵在门口，久久伫立，最终深深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
她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满心愧疚，无颜面对自己的女儿。
沉默片刻，她转身狼狈又落寞地快步离开病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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