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8豪华套房内暖气开得很足。
头顶的水晶灯调在了最暗的档位，淌出一地柔和的鹅黄色，落在羊绒地毯上，连影子都软得发虚，半分冬日的寒意都钻不进来。
赵悠悠早半天就把这里收拾妥帖，玄关的鞋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双兔子棉拖鞋，其中那双粉色的，兔子耳朵上还绣个“敏”字。
往里走，敞开的衣柜里挂着两件松松软软的棉质睡衣，一件是姜敏从前最爱的奶白色，洗得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洗浴间的置物架上，姜敏喜爱的桃子味沐浴露安安稳稳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细碎的、藏在角落里的小心思，没有刻意说出口来，却每一样都精准踩中了姜敏藏在记忆里的喜好。
赵悠悠把背包往边几上一放，便伸手轻轻拢住姜敏的肩，帮她把身上那件薄得像层纸的旧羽绒服脱下来。
衣服料子硬邦邦的，带着外面落雪的寒气，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客厅那只橘色的绒布沙发扶手上。
“敏敏，你先窝在这儿看会儿电视，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水温我调好后，你泡个二十分钟，把这几天的乏都泡没。”
长到二十六岁，姜敏从来没被人这么捧在手心里细致照顾过，她刚坐下的屁股像沾了弹簧似的，立马又弹了起来，耳尖还泛着点浅红：“悠悠，我自己来就好，哪能让你忙前忙后。”
赵悠悠伸手捧住她的脸，指尖轻轻蹭过她有点凉的脸颊，眼神亮得像装了星星，语气却认真得半点不容拒绝：“宝宝，你什么也别想，今天到了这儿，就只管享受，剩下的都交给我，好不好？”
姜敏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心里像被一团温温热热的棉花塞得满满的，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怎么能好成这样呢？
她绷了一路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梨涡浅浅陷下去：“好的。”
“真乖。”赵悠悠见她终于笑了，心尖都跟着化了，满意地撅起嘴，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我给你点开最近新上映的喜剧电影，笑一笑，什么烦心事都跑了。”
姜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亲得整个人晕乎乎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嗡嗡的耳朵里压根没听清后半句，只知道下意识地点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赵悠悠笑着把这副呆萌模样的人按回沙发里，给她怀里塞了个毛茸茸的兔子抱枕，转身去电视柜上调电影。
等屏幕里的喜剧角色刚说出第一句台词，她才转身往洗浴间走，挽起衣袖将浴缸的水龙头拧开，温热水流漫出来的雾气，很快就裹满了半间屋子。
姜敏抱着膝盖窝在沙发深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的人发出一阵阵笑声，可她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上的长绒毛，从踏出那扇高墙的第一步，到坐进赵悠悠车里的暖风里，再到此时此刻踩在暖融融的地毯上，一切都像场不真实的梦，她总怕下一秒醒过来，又回到那个四面都是冷墙的小房间里。
嗡嗡嗡——
一阵突兀的振动声从她放在背包侧袋的手机里钻出来，在暖得发静的套房里，响得格外清晰。
姜敏的身子瞬间僵住，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个振动频率她太熟了，是她用了将近五年的手机发出的。
是妈妈打来的？
接起来，第一句该说什么好？说我出来了，我现在很安全？还是说你们为什么不来接我？
她指尖攥得发白，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在高墙里熬到天亮的夜晚，她对着墙壁偷偷演练过无数次的对话，此刻全碎成了空白。
就在她愣神的几秒里，赵悠悠擦着手从洗浴间走了出来，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她的背包边，拉开拉链取出那台旧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上“妈妈”两个字，带着点磨旧的划痕，她抬眼看向姜敏，声音放得很轻：“敏敏，阿姨来电，接吗？”
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姜敏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跟着起伏了好几次，把堵在喉咙口的那股慌气压下去，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伸出有点发颤的手，从赵悠悠手里接过那台冰凉的手机，指尖在绿色的接听键上顿了两秒，才终于划开。
“敏敏。”
姜母的声音从冰凉的听筒里传出来，温温的，和记忆里无数次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两个字，是她在那堵高墙里，曾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蒙着被子偷偷念了几百遍的声音。
是她撑过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唯一敢偷偷攥在手里的念想。
姜敏的鼻头骤然一酸，眼眶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电话那头半天没听见回应，又轻轻喊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急：“敏敏？你听得到妈妈说话吗？”
姜敏紧咬着发颤的下唇，把那股哽咽硬生生咽回去，才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嗯。”
听见她的声音，姜母在那头像是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语气立刻跟着急起来：“敏敏，你从里头出来了？怎么不回家啊？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姜敏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那个在心里藏了一上午的问题，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溜了出来，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妈妈，你们怎么……不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过了好一会儿，姜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带着点提前想好的、看似合情合理的无奈：“敏敏，不是妈不去，这两天雪下得太大，我身体不太舒服，你弟弟小杰要在家守着我，走不开。江羽那孩子公司刚好派他出差，忙得脚不沾地，也抽不出空。”
姜敏听完，忽然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发颤，混着没忍住的哽咽。
都是借口。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落到今天锒铛入狱的下场，全是江羽他害的。
当初她哭着给家里打电话解释的时候，妈妈明明在电话那头说“妈妈信你”，怎么到了现在，连来接她回家的一步路，都不肯走？还替那个把她推进深渊的人说好话？
困惑、委屈、寒心、还有压了一年的愤怒，所有情绪像涨潮般的海水，一瞬间全涌上来堵在胸口，她张着嘴，盯着电视屏幕里还在闹哄哄的喜剧画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沉默里藏着的碎掉情绪，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往她心口扎：“敏敏，你也别怨我们，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你不知道你出事之后，咱们家遭了多少白眼，小区里的邻居指指点点。
你爸受不了那些言语侮辱你的人，情绪过激突发脑溢血没了。而你弟弟在学校都被人堵着说闲话，差点连学都上不成。
亏得人家江羽，放下手里的事忙前忙后，不仅帮着咱家安排好了你爸爸的葬礼，还托关系摆平了小杰学校里的事。
你赶紧回家来，好好谢谢人家小江。小江他……”
“妈。”姜敏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她猛地出声，强忍着喉咙里反胃感，硬生生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顿了两秒，才哑着嗓子问，“你……哪里不舒服？”
听见女儿终于关心自己，姜母才像是忽然想起打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语气一下软了：“没事，老毛病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敏敏，你现在在哪儿？身上有没有钱？我让小杰转五百块给你先凑合用。家里我煮了你最爱喝的银耳红枣汤，温在砂锅里，等你回来就能喝上热的。”
“没事就好。”
姜敏抬眼，撞进赵悠悠的视线里。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攥着条干毛巾，另一只手里端着杯温热水，就安安静静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告诉她，不管她说什么，身后都有人接着。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套房里的暖气依旧暖得令人发困，喜剧电影的笑声还在热闹地响着，可姜敏握着手机的手，却越来越凉。
她知道，那碗温在砂锅里的银耳红枣汤底下，藏着的从来不是等她回家的暖意，是一张早就铺好的网，正等着她踏进去，继续替那个叫江羽的人，把剩下的债，慢慢还清。
而她身后的赵悠悠，轻轻把那杯温热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不想回，我们就不回。”
姜敏低头抿了口温热水，干涩的嗓子湿润了不少后，她才轻声说：“妈妈，我和悠悠在一起，今天就不回了，明天回来。”
说完不等姜母回应，她果断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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