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姜敏眼尾扫出一道浅白的亮。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昨天姜母那通电话像根细刺一样扎在她心口，翻来覆去熬到凌晨一点才睡着。
她抬手按亮床头开关，遮光帘顺着轨道悄无声息向两边滑开。
刚踩上拖鞋往卫生间走，眼角余光就瞥见客厅孔灯开着，赵悠悠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正站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指尖冻得泛青。
这是急成什么样了，连保暖外套都忘了披。
姜敏轻轻摇了摇头，赶忙从沙发靠子上捞起赵悠悠的外套，踮着脚往阳台走。
指尖刚碰到推拉门的把手，赵悠悠刚好挂了电话，抬眼的瞬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赵悠悠脸上那点压不住的愁绪飞快收起来，嘴角硬扯出一点笑，拉开门蹭着冷风钻进来：“敏敏，你醒啦？”
“嗯。”姜敏把外套往她肩上一裹，指尖碰了碰她冰凉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悠悠，有事别瞒着我，好吗？”
“没大事，就是我男朋友那边出了点小岔子。”赵悠悠拢了拢外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眼神躲躲闪闪没敢看她。
姜敏心里门儿清，能让她站在阳台冻成这样，绝不可能是小事。但她也没戳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会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不用陪我，你男朋友的事拖不得。”
赵悠悠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得亲眼看着姜敏坐上回家的车，才能放心去处理那堆烂摊子。
两个人匆匆洗漱完，在酒店楼下吃了两个鸡蛋和喝了两碗热豆浆，退了房就往车站赶。
姜敏坐上车，看着窗外的树影和街景飞快往后退，心口那股乱糟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几天她在看守所里，无数次梦到回家的画面：梦到鞋柜里她那双印着小兔子的棉拖，梦到妈妈在厨房炒她爱吃的糖醋里脊，梦到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她开门就抬头笑。
可每次她伸手想去碰，画面“啪”的一声就碎了。
她不敢接姜母后面追来的电话，不敢回姜小杰发来的消息，更不敢接他打过来的视频。
别人都说家是避风港，可她现在怕得要命，怕推开那扇门，最后一点关于家的暖，全被现实碾得稀碎。
赵悠悠怕她一个人在车上胡思乱想，隔一会就打个电话过来，没话找话扯她最近刷手机看到的八卦新闻。
姜敏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反复叮嘱她开车别分心，别总惦记着自己。
车到站的时候，时针刚指到十点半。
姜敏背着包出了站，站在路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才给姜母发了条消息：“我还有半小时到家。”
姜母盯着手机屏幕高兴得手都抖了，转身迅速就扎进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她前一天还想着叫江羽过来一起吃顿饭，被姜小杰拦了，说江羽刚出差回来肯定累，别在这时候去打扰人家。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股寒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姜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帽子扣上，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她站在门匾前抬头望着那几个熟悉的大字，脚像粘在地上一样，半天迈不动步。
恍惚间有个邻居牵着两小孩从她身边走过，她下意识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绷紧身子快步往小区里走。
一口气爬到五楼，她额头上都冒出薄汗了，扶着墙喘了好半天，才抬起手敲了敲自家大门。
门“咔哒”一声开了，姜小杰站在门后，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冷着一张脸扫了她一眼，丢下两个字“厨房”，转身就躺回沙发上，手机里游戏音效开得震天响，完全把她当空气。
姜敏早料到会是这样，心里并没起什么波澜。
她把背包取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弯腰往鞋柜里伸手，那双她穿了几年的棉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江羽上次来家里吃饭落下的男士拖鞋。
她盯着鞋柜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鞋子，突然就笑了，笑得鼻子发酸。
这个家，现在连她的一双拖鞋都容不下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爸爸生前常穿的那双棕色旧拖鞋拿出来套在脚上，鞋底已经磨得有点硬，硌得脚后跟发疼。
隔着厨房的玻璃门，她看见姜母系着旧围裙，正颠着锅炒青菜，姜敏喉咙发紧，声音带着点颤：“妈，我回来了。”
姜母手里的锅铲猛地顿了一下，肩膀先抖了抖，才转过身，脸上堆起笑，举着锅铲冲她晃了晃：“哎呦，我闺女可算回来了，饿坏了吧？饭马上就好。”
“我来帮你搭把手。”姜敏挽起袖子就往厨房里走。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姜母轻轻地把她往门外推了推，“你去客厅坐会儿，茶几上有你爱吃的坚果。小杰这孩子，你姐回来了也不知道招呼一声。”
姜敏看着锅里的青菜炒得透亮，顺手拿了个空盘子递过去。
姜母接过盘子把菜盛好，还是把她推出了厨房，转头朝客厅喊：“姜小杰，给你姐倒杯热茶！”
姜小杰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倒了杯热茶往茶几上重重一搁，杯沿的水都溅出来几滴。
姜敏没跟他置气，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口抿着。
客厅两头，一个低头喝着茶，一个闷头打着游戏，空气静得像结了冰，姜敏坐在沙发上，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如坐针毡。
她扭头看向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爸爸正笑着朝她挥手，心口突然像被细刀子一下下割着，疼得她呼吸都发紧。
“姜敏，你再愧疚，爸也回不来了。”姜小杰的声音冷不丁从沙发那头飘过来。
“小杰，我……”姜敏刚开口，姜母的声音就从餐桌旁传了过来，把她的话给硬生生打断。“敏敏，小杰，过来吃饭了！”
姜小杰揣着兜，冷哼一声，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饭桌上，姜母的筷子几乎没停过，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堆得像小山一样：“敏敏，多吃点，你看你瘦得都脱相了，在里头肯定遭了不少罪。”
“还好，有认识的人照拂，基本没受什么委屈。”姜敏扒了一口白饭，米饭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却一点都暖不到心里。
姜小杰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就窜上来了，张嘴就刺：“你这种人，就该在里头多磨磨。”
姜母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一个劲往他身上瞟，示意他别乱说话。
姜敏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忍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她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盯着姜小杰的眼睛：“姜小杰，你说清楚，我是哪种人？”
姜小杰“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指着她的鼻子，脸涨得通红：“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为了那点破钱，进那种坑人的破公司，爸能走得那么早吗？”
“小杰，你胡说什么！”姜母使劲拽他的胳膊，想把他按回椅子上，指尖都在抖。
姜敏气得浑身都在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沿上：“姜小杰，你扪心自问，当初是谁帮着那狗男人劝我进那公司？把我推进火坑，现在反过来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泼脏水？姜敏，你敢做不敢当，我瞧不起你！”姜小杰完全被江羽那套说辞给洗透了，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姜小杰，你就是个混蛋！”姜敏心里攒了一年的委屈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她抄起桌上的白瓷碗，狠狠朝着姜小杰的方向砸了过去。
姜小杰完全没料到她会动手，一个躲闪不及，碗结结实实砸在他额角。鲜红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浅色的卫衣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姜敏！他是你亲弟弟啊！”姜母几乎是低吼出声，想都没想，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来，姜敏站在原地没躲，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姜母愣在原地，她以为姜敏会躲开，眼神里瞬间漫上悔意，手抬起来想触碰她脸。
姜敏猛地一下拍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别假惺惺的了，赶紧去看你的宝贝儿子吧。”
姜母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看捂着头的姜小杰，又看看脸肿起来的姜敏，咬了咬牙，声音带着点发颤：“敏敏，对不起，我先带你弟去医院处理伤口，等我们回来，我们好好说。”
她抓过沙发上的外套，从卫生间扯了条毛巾按在姜小杰的额头上，扶着他急匆匆出了门。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整个屋子瞬间就只剩姜敏一个人。
她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眼神空洞，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快要冷掉的饭菜，嚼得满嘴发苦。
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扶着洗脸池吐得撕心裂肺。
吐到胃里空空的，她趴在冰凉的洗脸池台面上，视线模糊里，看见镜子边缘还贴着她儿时和爸爸一起贴的美少女战士，想起那天他在法庭上跟她说的话，他说等她回来做她最爱的牛肉面。
她再也等不到那碗牛肉面了。
姜敏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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