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偏远地带渐渐驶入繁华地带，姜敏望着车窗外那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眼里透着陌生感。
她才离开一年，外头的世界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敏敏，你要不先眯会吧，还有半小时才到商场。”赵悠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余光不停往副驾飘，看着姜敏裹在厚毛毯里的身形，瘦得像一片轻轻一碰就能碎的雪花。
“嗯。那你慢点开，不着急。”姜敏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雪粒，说完就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毛毯又往肩头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赵悠悠扭头看了几眼身旁瘦了不少的姑娘，心里泛起了阵阵酸意。
那股酸意从心口往上涌，堵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点发涩的疼。
她悔不当初，当初她就该坚持己见，把姜敏锁在自己出租屋里，死也不让她跟那个拆二代江羽交往。
江羽家里人从来就没把姜敏当回事，仗着家里拆迁分了几套房，兜里有两个臭钱，从第一次见面就明里暗里瞧不起姜敏。
姜敏家境普通，她个人学历也不高，大专毕业，从上学时就踏实肯干，毕业后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文员，工作虽安逸但工资不高。
江羽看不上姜敏每月挣的三瓜两枣，总是怂恿她辞职另找。
那时候的姜敏眼里全是江羽，他说什么她都信。
姜敏听信了男友江羽的话，毅然决然地辞了做了两年的稳定工作，进了他认识的一家理财公司当了理财顾问。
什么理财顾问，说白了就是个销售，天天背着业绩指标，对着一堆完全没摸透的理财产品给客户画饼。
赵悠悠怎么都没想到狗江羽的心会如此黑，为了所谓的高提成，把她的敏敏直接推入了火坑。
姜敏出事后，她顶着大太阳去江羽公司堵过人，又在他家小区楼下从傍晚等到后半夜，那死男人竟然躲着不见她，连她的电话也直接设置了拒接。
赵悠悠没法，只好和姜敏家人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找律师，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路，才终于把姜敏的案件理清楚。
原本姜敏的弟弟姜小杰是很在意他姐姐的，得知姐姐出事的那天，他攥着拳头就要去找江羽拼命。
可自从姜父与人起冲突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去世后，他的态度就像被人泼了冰水，一下子全冷了下来。
当然，赵悠悠猜测这其中肯定有江羽的手笔，她私下找人打听，才知道江羽偷偷给姜小杰转了一大笔钱，资助他完成学业。
姜父去世后，江羽竟主动现身了，以未来女婿的身份忙前忙后帮着姜母他们操办姜父葬礼，那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不知道的人看了都要夸一句有情有义。
姜小杰似乎已经完全原谅了江羽，甚至私下里还帮着江羽说话，说他当初也是一时糊涂，现在知道错了。
这些个烂事，赵悠悠半个字都不敢对姜敏说。她怕刚从里面出来的姜敏受不住，怕她刚暖过来一点的心，又直接冻成冰碴子。
她现在只想尽自己所能补偿她，把这一年她没吃到的热饭、没晒到的太阳、没感受到的暖意，全都一点一点补回来，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每一天都能过得开心。
赵悠悠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水，指尖把方向盘攥得更紧，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她的敏敏彻底甩了那个狗男人，她的敏敏值得更好的。
相比赵悠悠满脑的愧疚和翻涌恨意，姜敏闭着眼睛，心里一阵阵苦涩。
她其实根本没睡着，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听着赵悠悠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
虽然她早就料到了今日家人和男友不会出现的结果，但临到被接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期待了一下。
期待能看见妈妈和弟弟站在门口等她，期待能听见江羽说一句“我来接你回家”。有了期待，难免就会落得一场空的失落。
车上静悄悄，只有车外风的呼呼声，和雪粒打在车窗上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翻着一本旧相册。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抵达商场大门。
赵悠悠将车子停在了外面的停车处，绕到副驾这边，小心翼翼地牵着姜敏的手，像怕她摔着似的，一步一步领着她进了商场。
商场刺眼的灯光，劲爆的音乐声混着人群的喧闹一下子涌过来，姜敏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跳瞬间就乱了节奏，她下意识握紧赵悠悠的手，指节都捏得泛白，皱着眉头小声说：“悠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
“是不是太吵了？怪我考虑不周，我明明提前查了今天周末商场人多，还非要往这儿带你。”赵悠悠心里瞬间涌上强烈的自责，抬手就想去捂她的耳朵，恨不得立刻把她带离这个嘈杂的地方。
姜敏慌忙摆了摆手，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久没逛街了，有点不适应。”
赵悠悠心疼地摸了摸她脸，“敏敏，我跟公司请了整整三天假，这几天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你想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
姜敏扬起笑脸，眼睛弯成了从前熟悉的月牙模样，“谢谢悠悠！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肚子饿了，想吃热腾腾的牛肉面，要加很多香菜的那种。”
“走，满足我们敏敏，我知道有家面馆的牛肉面做得比从前巷口那家还香。”
赵悠悠一把搂住她脖颈，亲昵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踏着小小的步子朝着商场外马路对面的一家老面馆走去。
面馆不大，许是还没到正午，吃饭的人没多少，暖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牛肉汤香。
赵悠悠点了两大碗牛肉面，知道敏敏爱吃香菜，她特意叮嘱老板好几遍，一定要多加香菜，多放两勺炖得软烂的牛肉。
当热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上桌后，滚热的热气混合着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姜敏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她想姜父了。
赵悠悠从筷笼里取出一次性筷子，掰开搓掉边缘的毛刺，才轻轻递到了她手里。
姜敏接过筷子，埋头挑起一大筷子面放在嘴边轻呼了呼，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滴进了碗里，在红亮的汤面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尽管她低着头，努力克制颤抖的肩膀，但赵悠悠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她立刻放下筷子，坐到姜敏身边，轻拍起她的后背来，安抚她，“敏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有我在。”
一人低头无声哭泣，一人静静坐在身旁守候，二人就这样坐了十分钟。
面馆老板很有眼色，没过来打扰，只是悄悄把暖风机往她们这边挪了挪。
十分钟后，姜敏收拾好自个情绪，用手背抹了把脸，红着眼继续吃起面来，连碗底的汤都喝了小半碗。
“悠悠，我不想去之前说好的按摩店了，吃完了，我们直接去酒店好吗？”姜敏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的边缘，声音还有点刚哭过的沙哑。
“好，都听你的。”
赵悠悠一口就应下了，她抽了张纸巾，替姜敏擦了擦嘴角沾着的一点红油，动作轻得怕碰疼她。
姜敏紧攥手中筷子，指节微微泛白，咬了咬嘴唇说：“悠悠，明天我想去墓地看看我爸。”
“敏敏等过几日天晴吧，下雪天，山上容易打滑，太危险了。”赵悠悠怕她去了墓地，看见只有江羽和姜小杰一起操办的简陋墓碑，恐怕会更难受。
姜敏点了一下头，“嗯。你把地址给我，到时我一个人去。”
“你……你怎么不叫姜小杰陪你？”这句话赵悠悠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转了话题，“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得了。等天晴，我陪你一起去，我提前买好叔叔爱喝的白酒。”
姜敏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疏离，“不用，悠悠，你不能老请假，耽误工作不好。”
“行，听你的，等雪化了咱们再说。”赵悠悠担心说多了反而惹她不开心，就想着先依着她，等过两天她情绪缓过来了，再慢慢跟她讲那些事。
吃完面条，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还透出了一点淡淡的阳光，落在积雪上泛着细碎的光。
赵悠悠载着姜敏去往酒店——威尼特大酒店。
威尼特大酒店坐落在一个澄澈小湖旁，湖边种满了垂柳，哪怕是冬天，也能想象出春天柳絮飘飞的模样。
从前上大专的时候，姐妹俩挤在一张小床上聊未来，无数次幻想以后结婚就订这家酒店，在小湖旁的草坪上举行露天婚礼，要铺鲜花，要请所有亲朋好友来，要风一吹就带着湖水的清香味。
为了这一天，赵悠悠几个月前就花了两千多订了能直面湖景的豪华套房，她想让姜敏一推开门，就能看见整片安静的湖，不用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门童过来帮忙拉开了车门，赵悠悠先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姜敏。
姜敏抬头看着眼前亮着暖金色灯光的酒店，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结了薄冰的湖面，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伸手紧紧攥住了赵悠悠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是冰凉的，带着点牛肉面留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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