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田管教准点出现在监舍门口。
她没直接走流程，先把青姐叫到了走廊拐角，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把最新的检查结果、后续治疗的方案，一条一条慢慢说给她听，末了问她自己的意愿。
青姐当时就摇了头。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早就把生死看得很淡，化疗要遭的罪、要花的钱，她比谁都清楚——既折腾自己，又平白给田管教、给所里添一堆麻烦，不如就这么安安静静熬到日子到头。
可架不住姜敏、田管教、赵医生的轮番劝说，最后青姐松了口。
“行，那就试试。”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床沿，眼里终于飘起一点碎光，“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还没亲眼见着我家不凡呢。”
之后的几个月，青姐一次次被带出监区去医院，每次回来脸色都差几天，却又慢慢一点点缓过来，连咳嗽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自从食堂那次有人故意找姜敏的麻烦，被田管教当着全监区的面严肃处理之后，再也没人敢轻易往她跟前凑。
姜敏自己也像突然被上紧了发条，从前刚进来时那种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的惶恐劲儿全散了。
她把所有能拿的积分都攥在了手里：劳动改造次次拿第一，文化考试次次满分，监狱组织的文艺汇演、公益活动，只要能加分的地方，她一个都不落。
同监舍的姐姐们看着她天天熬到熄灯前还在背行为规范，都笑着说敏敏这是把“早点出去”四个字刻进骨头里了。
公示下来那天，所有人都不意外——姜敏，提前一年刑满释放。
日子定在1月23号，平安夜的前一天，正好是她入狱满一整年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518监舍的人就都醒了。
没人大声说话，几个人围着她的铺位，把藏了好久的东西往她怀里塞。
花姐塞过来一双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的棉袜，“外面的柏油路硬，穿上这个，脚不凉。”
李姐从小方巾里掏出包裹严实的几个橘子软糖，是上次家属会见带进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出去了先吃口甜的，把这一年的苦味儿冲掉。”
张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棉手套，“天冷，出去了戴上，不冻手。”
赵姐将自己在狱中做的一个彩色小泥娃娃送给姜敏。
最后是青姐，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用塑料布裹了三层的东西，拆开了，是张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纸色泛黄的旧合影。
照片上的女人还年轻，扎着麻花辫，怀抱里是一个酣睡的小婴儿。
她指尖在照片上儿子的脸上摩挲了好半天，指腹都蹭过了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折痕，才轻轻递到姜敏手里。
“敏敏，这是我和不凡。老家的地址，写在照片背面了。”
姜敏捧着那张薄薄的照片，先看正面那两张笑着的脸，再翻过来，盯着背面用蓝墨水写的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监区里不让私藏任何带字的外来纸片，她没法把照片带走，就悄悄把指尖按在自己的裤腿上，一笔一画，把那省、那县、那村的名字，在布料上偷偷描了一遍。
描完，她把照片轻轻放回青姐手里。
“青姐，地址我刻在脑子里了，一个字都不会忘。这照片是你唯一的念想，你自己好好收着。等我找到不凡弟弟，把他带到这儿来看你，到时候你再亲手把照片交给他，比我带出去稳妥。”
青姐捏着照片的手紧了紧，重重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行了，时间不早了，快去田管教办公室报到，晚了该赶不上手续了。”
姜敏把怀里的属于大伙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看见518的几个人都站在铺位边看着她，没人喊她，也没人说舍不得。
她们之前就约好了，谁都不许说煽情的话——这地方不是什么值得回头的好地方，能走的人，就该干干净净地走，别留什么牵肠挂肚的念想。
可姜敏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青姐扶着门框，还在往她这边看。
她攥了攥手里的东西，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转身往办公楼走。
田管教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看见她进来，直接把盖着红章的刑满释放通知书推到她面前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双肩包——那是她入狱时被没收的全部私人物品。
包里的手机，田管教今早特意提前半小时来，给插上电充满了，电量显示100%。
她在里间的小更衣室换上自己一年前穿的那件薄羽绒服，背上双肩包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上这套印着编号的囚服，终于不用再穿了。
她手心里全是汗，把那张释放通知单攥得皱了边角，跟着田管教往大门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每一扇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这一年来，听了无数次的铁链拉动声、铁门落锁声，已经成了刻在神经里的条件反射。
终于走到最后那道大铁门跟前。
沉重的铁链被人从里面拉开，“哗啦”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发麻。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裹着冰碴的寒风直接撞在她脸上，往她的领子里、袖子里钻，冻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一片小小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着，轻轻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凉得刺骨，转瞬就化成了一小滴水，顺着她手背上的纹路往下滑。
姜敏慢慢放下手，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雪沫，视线透过白茫茫的雪雾往前看——三米开外的地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边靠着个穿长款正红呢子外套的女人，一头齐腰的大波浪乌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鼻尖冻得通红，看见她看过来，立刻直起身子，冲她咧嘴一笑，扬了扬冻得发红的手。
“敏敏！”
是她的好友赵悠悠。
姜敏看着那团在雪地里亮得像一团火的红色，忽然就笑了，眼睛弯起来，是这一整年里最轻松的一个笑。
她转过身，对着身边的田管教，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年里的关照、护着、在她快要撑不下去时递过来的那杯热水，所有的谢意，都在这一鞠躬里了。
田管教伸手把她扶起来，没说什么客套的恭喜话，只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很沉，却格外有力：“记住，出去了好好做人，莫要回头。”
姜敏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喉咙有点发紧：“嗯，田管教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走吧。”
田管教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就往铁门里面走，厚重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个装满了她一整年青春的世界，轻轻关在了她身后。
姜敏抬手扶了一下从肩膀上滑下来的背包带，深吸了一口带着雪味的冷空气，脚底下踩着薄薄的冰碴，朝着站在风里的赵悠悠小跑过去。
“慢点！地上滑，别摔着！”
赵悠悠赶紧迎上来，直接把自己裹着热气的大衣整个掀开，把单薄的姜敏完完整整罩进了自己怀里。
她身上是姜敏熟悉的淡淡玫瑰香味，混着一点车里暖气的温度，把她从头到脚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姜敏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嗅着这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味道，憋了整整一年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赵悠悠没催她，就这么站在雪地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样，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敏敏，外面太冷了，我们上车，我给你带了热姜茶，在车上等你好久了。”
车引擎一直没熄火，副驾的座位早就被暖烘烘的坐垫焐热了，杯架里的热饮还冒着白汽。
姜敏坐进去的时候，看见车子脚垫底下，扔着两个空了的热奶茶杯子——想来赵悠悠在这里，已经等了不止一个小时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车子发动，那座冰冷的监狱离她们越来越远。
赵悠悠左手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右手轻拍了拍姜敏搭在腿上的手，“敏敏，我都安排好了，我先带你去买几身厚点的衣服，再去吃个午饭，完了去按摩舒缓一下，晚上吃一顿暖暖的火锅，最后去酒店住一晚。”
“好。”姜敏有很多话想对赵悠悠说，一时也不太想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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