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是比前几日要早一些。
太阳依旧还埋在冰架底下没拱出来，可天边已经漫开一层光，灰蓝沉沉的底色上面，铺了一道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橘色细线。风停了，整片冰面静得有点叫人心里发毛。主屋外头的灯带还亮着，屋门敞在那儿，门口积雪堆里，撂着好几个背包，还有拆下来零零散散的设备组件。
姜星雨早就全套穿戴妥当，正蹲在门边清点物资，指尖挨个点过箱面，数一样东西，便在手里的清单上划掉一项。萧墨刚把最后一块面板从主屋外墙拆下来，扛着走过来，搁到箱子边上。
她抬眼扫了下，下巴微微一抬，出声：“放最下面，那块轻，压不坏。”
萧墨依言照做。等她把最后一项核对完毕，将清单折得方方正正揣进衣服口袋，身子直起来，抬手拍了拍手套上沾的碎雪。
“吃饭，就十分钟，吃完马上走。”
早饭只有压缩饼干，再加保温壶倒出来的热水。两个人就站在主屋的门槛边，各自捧着搪瓷缸子，水还冒着烫人的热气，得吹上好几口，才敢抿下去。姜星雨啃了两块饼干，把剩下的小半块塞回包装袋，揣进口袋存好，缸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随手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面，转身就去拆卸主屋的门灯。
萧墨把饼干一股脑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也跟上去搭手。她拆灯座，他理盘绕的线缆；她叠好一张张保温毯，他就往储物箱里面装填物件，两个人配合得干脆利落，半句多余的闲话都没有。
全部物资收拾妥当，她把最后一口箱子推上车斗，拿绳索牢牢捆扎结实，拍了拍手上的浮雪，翻身跃进驾驶座，引擎轰然发动。萧墨拉开门坐上副驾，车子缓缓滑出去，重新拐回过来时的那条冰原道路。
这一回她开得比来时要猛，路上隆起的雪梁，几乎不怎么踩刹车减速，车身跟着猛地颠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就这么硬往前闯。萧墨用余光瞥向身侧的人，她双手稳稳搭住方向盘，视线死死钉住前路，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自始至终，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窗外无边无际的冰盖飞速向后退，满眼都是单调刺目的白，天光在一点点往上抬，可太阳依旧没能钻出来，厚厚云层把它严严实实捂住。西边涌过来的云团，相较昨天厚重太多，灰蒙蒙一层叠着一层，密得找不见半点缝隙。
车子约莫跑了一个钟头，姜星雨忽然开口打破车厢里的死寂。
“风快要过来了。”
萧墨偏过头望她，她并没有转头回应，目光依旧锁着前方，只是下巴朝挡风玻璃外轻轻扬了扬。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出去，冰原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雪沫正贴着冰面缓缓游走，看着不算起眼，却实实在在，自西往东在流动。狂风本体尚且还没抵达，可它的先头，已经先一步到了。
“大概还要多久？”
“照这个势头推算，下午，也说不定会更早。”她脚下稍稍往下压了压油门，车速又往上提了一截，“等我们回去，第一件事先把户外设备全部收拢，之后立刻联络站点，叫他们通知其余在外作业的外勤小队。”
又继续行驶了大概半个钟头，车载对讲机骤然滋滋啦啦响起来。姜星雨伸手从座椅侧边捞起机子，按下通话键，站点那边传出来的声音，节奏比往常急促，带着明显的焦灼感。
“全体外勤人员请注意，站点发布应急预警，冰架东侧边缘出现异常崩裂征兆，卫星传回云图显示裂口还在持续扩张，影响范围不断向外延伸。请所有外勤队伍规避东侧通行线路，经由西侧绕道返回，重复一遍，避开东侧，绕行西侧。”
姜星雨听完播报，将对讲机搁回原位，眼睛依旧望着前方冰封的路面，沉默了短短数秒，才缓缓出声。
“东侧，恰恰就是我们原本回站点的路。改走西侧绕行，得多耗上整整一个小时，中途还得穿过一大片起伏杂乱的雪梁地带。”她侧过头扫了萧墨一眼，“可风暴到来的速度，已经远超预报给到的时间，留给我们绕路的时间，未必够。”
“那现在该怎么办？”
“硬闯东侧，抢在冰架彻底崩裂之前穿过去。要是中途裂口扩大封死道路，我们再转去西侧。”她手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子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冰道，“安全带系紧，这一段路况很差，我会把车开得再快些。”
车速再度飙升，冰面在车轮底下飞速向后掠去，一道接一道的雪梁接连撞过来，她很少减速，车身随之剧烈颠簸摇晃。双手紧紧攥死方向盘，目光一刻不肯离开前路，间隙里还会短促提醒：“前头有隆起雪包”、“左边那道雪梁，别离得太近”。
萧墨牢牢攥住车顶上方的扶手，凝神盯着前方路况。窗外冰原的色泽，已经从泛着淡蓝的莹白，慢慢褪成大片浑浊灰白。风力在持续攀升，细碎雪沫横着抽打挡风玻璃，雨刮器刮不干净，她把雨刮档位调到最大，连玻璃清洗液也一并开启，可玻璃表层依旧糊上一层白茫茫的雪雾。
再往前开二十分钟左右，一道极宽的巨大裂缝横亘整条通路，黑黢黢望不见底。她一脚重重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裂缝前方。姜星雨推开车门跳落冰面，快步走到裂缝边缘蹲下身简单察看，片刻之后站起身折返回来，关上驾驶室的门。
“过不去，口子太宽，只能绕。”
方向盘一把打到底，车辆原地掉头，尝试向东侧迂回，可往前刚挪出去不到一百米，又一道裂缝拦在跟前，虽说宽度比不上方才那道，深度却同样吓人。这一回她没有再下车探查，就坐在驾驶位上，望着眼前两道狰狞的裂隙，语气沉下来。
“东侧线路彻底行不通，转道走西侧。”
车头重新调转，往回倒出一小段距离，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冰路，向着西边绕行。外面风势越来越狂暴，雪粒噼里啪啦狠狠砸在车体外壳，车子碾过雪梁，不停剧烈晃动。
对讲机又一次尖锐响起，站点传来的警报声，比上一回还要急迫。
“紧急通告！冰架东侧边缘发生大规模崩裂，裂口已经延展数公里，东侧通行路线完全作废！所有外勤小队，请立刻确认自身所处方位，马上实施绕行，务必保持通讯信道通畅！”
姜星雨放下对讲机，视线落向风雪弥漫的前路，她的声音压得比先前更低，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东侧算是彻底没了退路，我们只能硬走西侧，要兜很大一圈。风暴已经追上我们，接下来的路只会越发难走。”她瞥向副驾，“从现在开始，一路直奔站点，中途不再做任何停留，你帮我盯牢车子右侧，看见裂缝，立刻出声提醒。”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