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才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冰架底下就开始往外透出动静了。
不是打雷，也不是风啸，那闷沉沉的声响是从厚厚的冰盖地层底下漫上来的，音调压得极低，沉沉地撞在车体壳子上，就仿佛地底有谁在使劲推着一扇体量骇人的石门，一声叠着一声，两声之间的间隔还在越缩越短。姜星雨已经把雪地车的速度踩到了这台机器能承受的极限，整车在凹凸不平的冰面上颠得厉害，车轮带着车身整幅弹起来，又重重砸回冰壳，萧墨一只手死死攥住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还要按牢搁在自己腿上的设备箱，眼睛一刻不敢挪开，死死盯住右侧不断向后铺开的冰面。
冒出来的裂缝是越来越多的，有窄得一指就能跨过去的，也有张着大口望不见底的宽口子，有的横亘在车头的行进路线上，还有的斜斜切贴着道路边缘蔓延开，她手上方向盘打得又急，可底盘的走向依旧稳得住，躲开一道，紧接着又要避让下一道。
“还得剩多远？”萧墨开口问，车厢里混杂着冰层震动的嗡鸣，问话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发闷。
“照着眼下这个车速算，二十分钟差不多。”姜星雨的视线压根就没有往副驾这边偏过半分，目光牢牢钉死前方风雪笼罩的路面，“可冰架不会迁就我们，它要崩，谁也拿捏不准具体是什么时候。”
又往前硬冲了几分钟，眼前的冰层猛地扯开一道裂口，是从右边斜着延伸过来，直直横切断整条通路，口子算不上特别宽，但往下望进去黑幽幽的，深得吓人。她脚下猛踩刹车，雪地车重重停在了裂缝跟前，人推开车门直接跳落冰面，蹲下身飞快扫了一眼裂隙的情况，便立刻站起身折返回来，关紧驾驶室的车门。
“走不通，只能绕路。”
方向盘一把打满，车子原地调转方向，试着往左侧迂回，可才开出去还不到一百米，另一道裂缝又横挡在眼前，这一道的幅度，比方才那道还要更宽上一截。她踩住车停稳，就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那道狰狞的冰缝，语气里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无奈。
“已经绕不开了，这些裂缝还在持续往外扩，我们每迂回一回，能走的路就又少掉一条。”她侧过脸望了一眼萧墨，“全套设备全都还堆在车上，原先那座主屋我们也没来得及实地拆卸，再这么来回兜圈子耗时间，搞不好那栋屋子就要直接丢在冰原上头了。”
萧墨在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现存的选项，迟疑片刻才出声。
“房子不用人跑过去拆，待在车里就能触发回收，只要还处在有效作用范围之内就行。”
“有效距离能到多少？”
“大概五百米上下。”
姜星雨抬眼扫了眼后视镜，镜面里头还能瞥见方才停留过的那片区域，银灰色外壳的主屋就静静杵在冰原之上，周遭的冰面已经四处开裂，偏偏建筑本体还牢牢立着，没有半点倾覆的迹象。她把视线从后视镜收回来，转头看向身侧的萧墨。
“那就现在操作回收，做完我们马上动身离开。”
萧墨合上双眼，在意识深处调出那套系统的操作面板，选中回收功能，指尖在虚拟界面完成确认指令，远处冰面上的主屋便开始缓缓淡化，银灰色的外壳一点点转为半透明，屋内残存的灯光收缩成小小的光点，跟着彻底消散无踪，原地只余下一块被建筑压平过的雪迹，短短数秒之后，就连这点浅浅的印记，也被呼啸的风雪给吹散干净。他重新睁开眼睛。
“已经收完了。”
姜星雨微微点了下头，旋即重新启动车辆，掉转车头，朝着西侧那条更远的迂回路线开过去。车子才驶出还不到两分钟，身后就炸起一声震耳的轰鸣，响度远超之前传来的所有闷响，脚下的冰面跟着狠狠震颤了一下，车尾都不由得往外侧打滑甩动，她手上飞快修正方向盘，没有半分回头去张望的念头，只顾稳住车身继续往前开。
萧墨忍不住往后视镜瞟了一眼，镜中，方才主屋坐落的那一块冰架已经发生了垮塌，大片洁白厚实的冰层碎裂成无数大小冰块，翻卷着坠向下方的海洋，他心底隐隐窜起一阵后怕，方才要是动作慢上几步，那座屋子，怕是就跟着整块冰架一同沉进海里去了。
“屋子已经成功收走了。”萧墨又复述了一遍。
“我看得到。”姜星雨的声音较之先前，放轻了些许，目光依旧紧盯前路，“站点那边刚刚又推送过通报，卫星图像是实时刷新的，叫我们务必多留心路面状况。”
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厢便再度陷入沉默，车子就这么在风雪里持续行进，约莫半个钟头跑过去，前方的冰原地势总算慢慢趋于平缓，路面冒出来的裂缝变少了不少，外头肆虐的狂风，势头也跟着弱下去一些。她把车速降了下来，把车子停靠在路边短暂歇一口气，伸手捞过对讲机，调拨好对应的通讯频段，按下通话键。
“站点，这里是姜星雨，东侧冰架发生大规模崩裂，我们已经绕行西侧线路，所有设备完成回收，小队人员均无负伤，正在返程途中，预估还剩四十分钟抵达站区。”
对讲机的听筒安静沉寂了几秒，站点那边的应答才传了过来。
“收到，姜队。中心刚刚传过来消息，卫星扫描画面里已经看不到原先点位的任何建筑痕迹，原地是干干净净的一片，他们在确认设备是否已经完成撤离。等你们返回站内之后，中心需要一份完整情况说明，要写清楚设备转移的操作方式，还有各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姜星雨听完，把对讲机搁放在一旁，偏过头看向副驾的萧墨，嘴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真正的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苦笑。
“你也听见了，中心那边心存疑虑，卫星什么实体都捕捉不到，他们放心不下。”她把对讲机重新别回卡座，拧动钥匙重新发动车辆，“回去之后就要赶报告，设备相关的那一部分交由你来写，现场行动处置的部分归我，时间点、收纳目标、操作途径，这些细节都要交代明白，多余的猜测内容，一点也不要往上添。”
“明白。”
雪地车继续朝前行驶，萧墨靠坐在副驾座位上，脑子里不自觉复盘起这一路的经过，从最开始接收到冰架险情通报，再到下定决心远程回收建筑设备，改道绕行，一连串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翻涌，他掏出随身的笔记本掀开，把各个时间节点和关键事件逐条记录下来。姜星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没有开口多说半个字，转动方向盘，把车子拐上通往站区的主干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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