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多，日头向西斜落，冰原上灰白的天光，慢慢晕开一层薄薄的暖调。
姜星雨走在前头，步子放得缓，手里攥着探雪杆，走上几步，就朝着冰层戳探一下。萧墨跟在后头，背上驮着空空的设备箱，打算拔完标杆，回头再装载物件。两人顺着上午走过的痕迹往西行进，离开营地约莫一公里，脚下冰面的色泽就变了，原本白中透蓝，渐渐转成发闷的灰白。
她停下脚步，靴尖踢了踢表层积雪，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掌按在冰上，片刻之后站起身。
“就是这儿，前头就是那片软冰区。”
她接着往前挪，脚步压得更慢，探雪杆戳一下，才落一步。萧墨完完全全踩着她踩实的脚印，不敢偏出半分。又走出几十步，那根旧标杆出现在视野里，杆子歪歪扭扭，上头的红布条已经不见了，杆身结了一层薄薄白霜，一旁裂开一道冰缝，不算宽阔，却能瞅见底下颜色暗沉的冰层。
姜星雨走到标杆旁蹲下来，戴手套的手攥住杆身，左右来回晃了几下，使劲往上一拔，整根杆子便从冰层里头抽出来，还带起一小块碎裂的冰碴。她站起身，把标杆横握在手上打量，杆底生着一块锈斑，是长久插在冰里侵蚀留下的痕迹。
她把标杆递过来，萧墨伸手接住。姜星雨把探雪杆斜立搁在一边，又蹲下身，目光落向那条冰缝，摘掉手套，直接把手探进缝隙，摸了摸，抽回来，指腹沾了一层冰水。她就着裤腿蹭掉手上的水，再一次伸手探进去，这一回摸索得久些，抠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冰块。
冰块被她举到斜阳底下，光线穿过去，透出浅浅的淡蓝色。冰块握在掌心，很快就开始消融，冰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淌落，砸在冰面上，磕出小小的凹坑。她盯着手里的冰块看了一小会儿，直接把剩下的冰块递到嘴边，咔嗒咔嗒嚼碎，咽了下去，随后重新戴好手套。
“底下的冰通体透亮，几乎看不到气泡，是老冰，年代比周遭这层冰层要久远得多。”她侧过头瞥了一眼那条冰缝，“冰盖深处的老冰往上翻涌，也难怪这片区域的冰层会变软。”
她说完，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往回走，“回去要写进报告，这一带冰盖底层的活动，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活跃，对气候模型推演，是有用的样本。”
萧墨把标杆扛在肩头，紧随其后。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折返，此刻风力不大，西斜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重重叠叠铺在冰原之上。
往回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姜星雨把探雪杆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看向他。
“你刚刚看见我吃冰了。”
“嗯。”萧墨应道。
“尝个味道而已，老冰和新冰口感不一样，味道更淡，杂质少。”
“这冰可以直接吃？”
“本质就是水，能吃，只不过挺有意思。”她顿了顿，“我来站上这四年，吃过不少冰，不同深度取出来的，滋味各不相同。最表层的冰微微发甜，中层淡而无味，深处的反倒带着一点涩。老冰最干净，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嚼起来脆生生的，像一块没有甜味的冰糖。”
萧墨安静听着，没有搭腔。
“这些冰，是几千年前落下的雪，被层层积压，才固化成冰。”她继续往前迈步，脚步稍稍放缓，“你嚼它的时候，其实嚼的是数千年前落下来的落雪。”探雪杆又换回右手，“有时候我会想，在这片冰原，最珍贵的不见得是采集到的数据，而是这些冰。数据回到站上还可以复盘整理，冰一旦化掉，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路走回营地，太阳已经沉落到冰盖地平线之下，天边余下一层暗橘色的霞光，被云层压得很低。姜星雨把探雪杆斜靠在模块化主屋门边，推开门进去，脱掉雪地靴换上室内拖鞋，径直走到客厅，重重坐到沙发上。萧墨将标杆搁在玄关门外，跟着进屋，到厨房烧开水，泡好两杯热茶，端到客厅茶几。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抿下一口茶水。
“明天上午把场地预检做完，下午收拾全部装备，后天一早动身回撤，务必赶在恶劣天气到来之前回到站区。”
“好。”
姜星雨喝完杯里的茶水，把杯子搁回茶几，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朝外望了一眼，外头风势平缓，天还没有彻底黑透。她把窗帘重新拉严实，转过身看向他：“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手上的活不少。”
萧墨轻轻点头。
姜星雨转身走向卧室，推开门，门没有关严，虚掩着。萧墨独自坐在沙发，把方才裂缝里那块老冰的见闻，逐条记在笔记本上，写完合上本子搁到一旁，闭上眼睛，正要歇息，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滋滋啦啦响起来。
他拿起机子按下通话键，站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核心内容依旧能够分辨清楚。
“站区气象组更新预警，强天气过程提前，预计明天傍晚就会抵达，风力或将突破十级。站区通知全部外勤小队，尽量提早撤离，不要再等到原定后天。”
萧墨放下对讲机，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房门拉开，姜星雨站在门内，长发散开，身上已经换上睡觉的便服，抬眼望向他。
“出什么状况？”
“风暴提前，明天傍晚就到，站上要求我们提前撤，不能等到后天。”
她立在原地，沉默两秒，很快拿定主意：“那就明天一早动身。场地预检直接搁置，相关工作等回到站上再补做。今晚把所有物资全部收拾妥当，天一亮立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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