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把我弄出来的。他从陇西去长安,用了一张他藏了十年的底牌,把我从刑部西狱换了出来,然后让我来洛阳等他。”
“他让你来洛阳等他?”
“对。他说他在洛阳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做完就来见我。但他到了洛阳之后传了一封信给我,让赵四转交的,”萧寻常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你自己看。”
苏燕娘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和戍堡地窖里那封信一模一样:“景行,洛阳之事已定,我往夔州去一趟。回来之后,在穆记绸庄后堂见你。苏若来了,让她等着。”
没有落款。
苏燕娘把信纸折好递还给萧寻常,两个人站在窄巷的暮色里,隔着三步的距离。
洛阳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衣袖簌簌响。
“他说他去夔州了,”苏燕娘说,“新天枢回郑怀安的纸坊。”
萧寻常把信纸收好:“所以你也要去夔州?”
“我不去夔州。谢明远去夔州不管做什么,郑怀安那边的人证已经结完了。他去了也改变不了纸坊的事情,除非他要去见郑怀安本人。我要在洛阳等他。他说他回来之后会在这里见我们,那他一定会回来。”
萧寻常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眉目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轮廓:“好。那一起等。”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暮色从他们的肩头滑落,一寸一寸地沉入夜色。
洛阳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胡饼摊收摊后残留的炭火气味。
苏燕娘靠着身后的土墙,把披风的兜帽拉低了一些,目光落在穆记绸庄后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萧寻常站在她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但他没有离开那个距离。
“你从刑部西狱出来的时候,有人跟着你吗?”苏燕娘问。
“没有,”萧寻常说,“谢明远安排的人把接应线铺到了刑部后墙外面,从出狱到出长安城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进洛阳城之前我在城外歇了一夜,确认身后没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以前在燕子楼柜台前问诊时差不多的调子。
“你呢?你从陇西到洛阳这一路,有没有被人盯上?”
“没有,”苏燕娘说,“我在戍堡见过陈大梁之后就直接朝洛阳来了。这匹是周二嫂的马。”
“周二嫂的人还靠得住?”
“靠得住。齐飞送信回来之后没有折返,应该还在陇西镇上待命。”
萧寻常没有再问。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洛阳城南的街巷暗了下来。
穆记绸庄门前的灯笼亮了,红纸糊的,光芒隔着老远照过来,把窄巷尽头那一截灰墙染成暖融融的淡红色。
后门一直没有再开,也没有人从里面出来查看巷口的动静。
苏燕娘靠着土墙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直起身来:“今晚不等了。先找地方住下来,明天早上再来。”
萧寻常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窄巷。
两人在城南找了家小客栈住下来,各要了一间房。
苏燕娘把门闩好之后没有点灯,坐在床边把那两封信从怀中取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封是谢明远留在戍堡地窖里的,一封是谢明远写给萧寻常转交的。
两封信的字迹一样,内容风格也一致——简洁,没有多余的字,说明白事就停笔。
她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第一封信的纸面边缘摸了一遍,又在第二封信的纸面上摸了一遍。
两张纸的纹理一致,都是同一种纸,出自同一个地方。
她把两封信折好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苏燕娘和萧寻常在客栈大堂碰了面,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昨夜的路线重新走回穆记绸庄。
绸庄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衣的中年人,身形结实,下颌方正,左眉梢有一道旧疤。
苏燕娘在门口停了一步,认出了那道疤——铁匠铺老人描述过那个特征:圆脸,四方下巴,左眉梢一道旧伤疤。
赵四。
谢明远在洛阳的旧部,穆记绸庄的实际管事的。
苏燕娘走进绸庄,赵四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萧寻常,然后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了:“穆东家不在。他临走之前说,如果有一位姓苏的姑娘和一位姓萧的大人来,让二位先在铺子后堂等着。”
赵四引他们穿过柜台旁边的侧门,走过一条窄廊,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后堂。
后堂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旧书架。
方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还是温的,像是刚沏不久。
赵四退出去之后把门带上了。
苏燕娘在桌边坐下来,把茶壶盖子掀开看了一眼,是普洱,汤色深褐,没有异味。
萧寻常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没有碰茶。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街面上早市的人声隔着院墙传进来的模糊回响。
苏燕娘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把从夔州到洛阳再到戍堡这一路的线路又过了一遍——郑怀安、燕九、赵四、谢明远。
每一个名字对应一个地点,每一段距离背后都有一条线牵着。
郑怀安在夔州,燕九在洛阳城北,赵四在城南绸庄。
谢明远站在这些线的交汇点,他串起了郑怀安与燕九之间的白纸人暗记,串起了密道与纸坊之间的距离。
到了午时前后,后堂的门被叩了两下。
赵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封了蜡的竹筒:“穆东家从夔州让人送回来的。刚到。”
苏燕娘接过竹筒,拆开封蜡,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卷薄纸,展开来只有三指宽、一掌长。
纸上的字极细极密,像是用笔尖蘸了极少的墨写成的:“已见郑怀安。问明一事:白纸人暗记非他首创,亦非燕九首创。原稿出自十三年前上官鸿亲笔。上官鸿死后,此稿流入郑怀安手中,郑怀安误以为系上官家所托。我即天枢非虚言,但需一物方能证之。三日后,冰棺见。”
苏燕娘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字上:“冰棺”。
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四:“冰棺在哪里?”
赵四站在后堂门口:“洛阳城东三十里外的骊山别苑,是前任天枢留给新天枢的一处私产。那里有一间冰窖,地下三层,常年积冰。”
苏燕娘把信纸叠好收进怀中,站起来看向萧寻常。
萧寻常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几乎是同时朝门口走去。
赵四挡了一下门:“穆东家说让你们三日后去,没说让你们现在就去。那座冰窖是前任天枢修来藏东西的,地下三层有机关,不熟悉的人进去了出不来。”
苏燕娘在门口停住了步子:“机关是什么类型?”
“水下翻板和寒冰阵交错布置,中间有三道暗门。第一道门靠温度触发,第二道靠水流,第三道靠推演数列。”
赵四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这是冰窖的布局图。穆东家说,如果你能在三日内看懂这张图,三日后你就能进得去。”
苏燕娘接过那张布局图展开来。
图上画的是一座三层结构的平面图,第一层标注了冰窖和蓄水池的分布,第二层标注了翻板和铜管管道,第三层标注了三个方块和它们之间的连线关系。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和谢明远那封信上的字一致:“数列同归元巷。”
归元巷。
薛氏的旧居。
灶台底下的暗语。
苏燕娘把布局图折好收进怀中:“谢明远三天后会在冰窖里等我?”
“他说三日后,他会把‘最后一件事’做完,”赵四说,“至于那是什么,他没告诉我。”
苏燕娘和萧寻常从绸庄出来,站在洛阳城南午后的日光里。
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商贩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站在绸庄门前的石阶上,把那张冰窖布局图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
三层的结构、三条不同触发方式的通道、同一套归元巷的数列。
三天时间。
苏燕娘收起图纸朝城南方向走去:“先回客栈。三天后去骊山。”
苏燕娘和萧寻常回到客栈之后,各自回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她没有立刻坐下,站在窗边把那张冰窖布局图摊开在窗台上,借着午后的日光重新看了一遍。
图上的线条走向和她第一次看时一样,三层结构,三条通道,三个触发机关,右下角那句“数列同归元巷”还是老样子。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归元巷薛氏灶台底下的那组数列在脑中默写了一遍。
七个数字,对应的是开锁时按压的次序、间隔和力道。
那组数列原本是用来打开薛氏旧居灶台砖洞的,现在冰窖的第三道暗门也需要它。
三日后,骊山。
苏燕娘把布局图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洛阳城南午后的市声隔着墙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她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格西移了半尺,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停在了她的门口。
叩了两下。
“醒了吗?”萧寻常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醒了。”苏燕娘站起来开了门。
萧寻常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短褐,像是刚洗过脸,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我出去走了一趟,看了看骊山别苑的地势。别苑在骊山北麓半山腰上,正门锁着,但侧墙有一段矮了一半,墙根有攀爬的痕迹。有人最近翻过那面墙。”
苏燕娘靠住门框:“有人去过冰窖。”
“不止去过,”萧寻常说,“墙根的苔藓被蹭掉了一片,留下了一道朝内的深色划痕。那片苔藓至少长了三年以上,最近两天之内才被蹭掉的。墙根底下的泥土有半枚脚印,脚尖朝内,尺寸不大。像是穿了软底靴的人踩的。”
苏燕娘没有接话,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
谢明远从夔州传信回来说他“已见郑怀安”,又说“三日后冰棺见”,然后有人在别苑侧墙上留下了崭新的攀爬痕迹。
那痕迹可能是谢明远自己留下的,也可能是其他人在谢明远之前进去过,甚至可能是进去的人还没出来。
“你先别去别苑,”苏燕娘说,“我还有东西要确认。”
“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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