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那组数列和冰窖第三道暗门之间的对应关系,到底用的是归元巷的整组数列还是其中的一部分。”
苏燕娘走回桌边重新取出布局图摊开。
“归元巷的数列一共七个数字,对应的是灶台砖洞里锁扣的按压次序和间隔。冰窖的第三道暗门如果也是同样的结构,那我在砖洞里试过的那组顺序应该能对上。”
她不再说话,蹲在窗台底下把那组数列在指尖上过了一遍。
七个数字,她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将它们重新排列成两个不同的分组——一组是连续的按压次序,另一组是间隔时间。
两组之间隔着一组停顿的空拍。
她抬起头:“归元巷那组数列实际上是两组数列拼在一起的。前四个数字是按压次序,后三个数字是停顿间隔。冰窖的第三道暗门如果用的是同一种数列格式,那进门前要做的动作是四个连续的按压和三次停顿。”
萧寻常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布局图:“布局图上没有标注按压的位置,你到了冰窖之后要在哪里按?”
“图上没画,”苏燕娘说,“但图上第三层标注的三个方块之间有连线关系。那条连线的形状和归元巷灶台底层砖缝的走向是一样的。归元巷灶台底层砖缝共有十二条横纵交错的缝隙,十二条缝里面只有一条是暗锁的触发点。布局图上的连线形状和那条砖缝完全一致。”
她把布局图折好,站起来:“现在的问题是——第一道和第二道门。温度触发和水流触发,靠的是冰窖内部现有的系统,还是需要事先做手脚?”
萧寻常也在桌边坐下来:“赵四说那座冰窖是前任天枢修来藏东西的。前任天枢是谢明远的前任,按谢明远自己的说法,他接替天枢位置不过两三年。换句话说,冰窖里的机关是前任天枢布下的,谢明远可能只是知道怎么走。他让我们三日后去,说明他确认那三天之内冰窖不会对进去的人产生致命威胁。”
苏燕娘靠在椅背上:“那三天之内别苑周围会不会有人布防?”
“赵四应该知道。他既然把布局图给了你,就不会只给半条路。他手里要么还有一张别苑外围的地形图,要么他自己会安排人手替你清路,”萧寻常说,“我现在出去再走一趟,直接问赵四外围的情况。”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看那张图,”萧寻常站起来朝门口走,“等我回来之后,你把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的触发方法复原出来。明天一天,咱们把三条通道全过一遍。”
他出了门。
苏燕娘听见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安静下来。
她重新把布局图铺开在桌面上,用指尖沿着第一层冰窖和蓄水池之间的那条分界线走了一遍。
第一道门靠温度触发,如果冰窖里的低温本身已经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那触发机关的关键不在于提升温度,而在于让系统误判温度产生了一次波动。
蓄水池里的水是一个很好的工具——如果把冷水引到冰窖某处,让冰面产生一道温差裂口,那道裂口就会触发第一道门的锁扣。
第二道靠水流,水的流速和方向决定了第二道门是否打开。
前两道门之间有一条铜管管道连接,水从蓄水池流进铜管,在管道里分成了两股,一股向左一股向右,左右流速的差值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第二道门的锁舌才会缩回。
苏燕娘伏在桌上,把第一层和第二层的管线走向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遍。
铜管管道的走向形成了两个独立的闭环,这两条闭环的中间有一条横向连接的短管。
水流经过短管时的流速决定了左右两股水流之间的差值,而差值的大小又取决于短管的直径和管道内的水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布局图右下角那一行“数列同归元巷”上。
七个数字中的前四个是按压次序,后三个是停顿间隔。
如果把这三个停顿间隔乘以一个固定的系数——比如铜管管径的倍数——那就能得到一个具体的水流差值标准。
苏燕娘趴在桌边,在心里把那三个停顿间隔各乘以铜管管径的估算值,得出了三个数字:一尺三寸、二尺一寸、七寸。
她放下笔,把数字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把布局图折好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从窗格灌进来,带着洛阳城干燥的尘土气味。
她看着街道上走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四十七个人的时候,她看见萧寻常的身影从街角拐了进来。
他朝客栈门口走的时候步子很快。
苏燕娘关上窗户走出房间,在走廊拐角处截住了他:“外围问到了?”
“问到了。赵四手里确实有一张别苑外围的地形图。别苑四面有三面是密林,只有正门那面有一条上山的路。赵四说三日后他会亲自带人把上山路的入口守住。密林那边不需要人守,因为密林里的路只有常年走山的人认得出来,九重天的人不熟悉那一带的地形。”
“那谢明远呢?他从哪条路进冰窖?”
“赵四说谢明远从密林进去的。他那条腿走不了正门那条山路,密林里有近路,虽然难走但距离短,”萧寻常说,“他应该已经到别苑了。”
苏燕娘站在走廊里,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格斜斜地照进来。
“那我们也该准备了。明天白天去骊山。”
第二日天刚亮,苏燕娘和萧寻常出了洛阳城南门,沿官道向东走了约莫二十里,在路边看见了通往骊山北麓的岔道。
岔道口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碑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们沿着岔道上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也越密,在接近半山腰的地方,路被一道半塌的土墙截断了。
土墙后面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窗都已经朽坏了。
正门锁着。
铁锁锈得厉害,锁孔里塞满了灰和虫卵。
苏燕娘绕到侧墙,果然看见萧寻常说的那段矮墙。
墙根底下的苔藓确实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深色的墙砖,那道朝内的划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像是有人用带铁扣的绳索翻过去时留下的。
她翻过矮墙落进院里。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齐腰高了,北面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厚木板,木板边缘和周围的泥地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像是被人掀开过不久。
苏燕娘走过去蹲下来,把厚木板掀开。
木板下面是一截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能看见冰窖的门。
她沿着石阶走下去,越往下越冷,空气中的水汽从冰冷变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了一团薄雾。
冰窖的门是铜铸的,门板上铸着一朵六瓣花的纹样,和她从郑怀安铁匣里取出的那把配药房钥匙顶端的纹样一模一样。
这扇门需要钥匙——而钥匙应该就在谢明远身上。
萧寻常也翻过墙走了过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铜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门缝里没有积灰,最近被打开过。”
苏燕娘站在铜门前,伸手在六瓣花纹样上按了一下。
纹样的中心微微下陷,像是一个被重复按压过的位置。
她缩回手,没有把银针取出来,也没有试图去撬那扇门。
“赵四说冰窖地下三层,第一道门靠温度,第二道靠水流,第三道靠数列。但我需要先过铜门才能到第一道门的入口。”
她退后一步,把冰窖的入口位置和布局图上的第一层做了对比,确认了铜门和第一道暗门之间的相对距离。
布局图上铜门的尺寸标注得清楚,门板宽度约三尺,纹样居中的位置和她在图上看到的完全一致。
但图纸上没有标注铜门的锁芯位置——图画得太简,只画了门板和门框的轮廓,细节被省略了。
她回头看向来路的方向。
密林在别苑北面,如果谢明远走密林那条路进来,那他应该已经越过铜门进入第一层了。
如果他还留在密林里,那说明他还在等三天后的时间窗口。
苏燕娘站起来沿来路往回走,萧寻常跟在身后。
两个人翻过矮墙出了院子,沿着岔道原路返回了官道。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暗金色的光里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展开去。
他们没有回洛阳城,在城东十里处的一处镇上找了一间客栈歇下来。
苏燕娘在房间里把那扇铜门上的六瓣花纹样画在了纸页的空白处。
铜门上的花是六瓣的,配药房钥匙上的花也是六瓣的。
六瓣花是上官家选用的标记样式,但上官家用的六瓣花边缘带锯齿,铜门上的六瓣花边缘是平滑的。
这是被简化过的样式,是有人删掉了锯齿之后再刻上去的。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起来。
六瓣花的原版样式在她家旧宅的书房里能见到,但简化版她在夔州配药房的钥匙上见过一次,在冰窖铜门上又见了一次。
配药房的钥匙经手过郑怀安和谢明远两个人,也就是说简化版六瓣花同时出现在郑怀安和谢明远的关系网覆盖范围内。
苏燕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冰窖的三道门在脑中模拟了一遍。
第一道温度门第二道水流门第三道数列门——三道门之间的连接顺序决定了进入冰窖第三层的唯一路径。
如果其中任何一道门在半路上被人关闭或重置,进去的人就会被困在两层之间。
谢明远说他在三日后会在冰棺旁边等她。
但他没有说那具冰棺里放的是什么,也没有说他到时候会在冰棺旁边做什么事。
她拉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亮,把窗外的田野照成一片银白色。
她翻窗出去,沿着官道重新走上了通往骊山的岔道。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用了大约一个时辰重新到了别苑侧墙,翻过矮墙落进院子里。
厚木板还在原处,铜门也还锁着,和她白天离开时没有任何分别。
但她在铜门前蹲下来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夹着一样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