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说道:“我做了。因为他付了我银子,也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他真的是上官家的人。他在密道里让我刻记号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得上上官家的习惯。他知道上官家的书房暗格,知道密道的走向,知道上官家传下来的暗语格式。”
苏燕娘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句话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
那个人知道上官家的书房暗格,知道密道的走向,知道上官家的暗语。
能同时知道这三样东西的,除了上官家的人,只有归墟——只有谢明远。
那个人穿黑斗篷戴面具,站在燕九面前,用上官家的暗语格式给他下令,然后让他做了两件事。
一件事留在长安,另一件送到夔州。
两件事隔了半年,但出自同一张嘴、同一只手。
“那个人,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
燕九看着她:“见过。两个月前,他在洛阳又找了我一次。这次他没穿黑斗篷。”
“他长什么样?”
燕九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瘦高个子,六十上下,走路右腿微跛,左眉尾有一截断眉。”
苏燕娘站在洛阳城北那间杂货铺的柜台前面,日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纹。
瘦高个子,六十上下,右腿微跛,左眉尾一截断眉。
谢明远。
归墟。
那个人是谢明远。
苏燕娘从洛阳城北那间杂货铺出来的时候,暮色正从城墙方向漫过来,把窄巷两侧的土墙染成暖黄色。
她站在门口把那扇旧木牌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两个模糊的字在暮光中只剩下了粗粝的轮廓,像一个字的骨架还撑着,皮肉已经风化干净了。
她转身走出巷口,沿着城北的街巷往南走。
洛阳城里的晚市正在收摊,菜贩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箩筐,胡饼摊的铁炉上最后几张饼也被人买走了。
她没有停步,穿过洛阳城南门出了城,在城外官道旁的驿站里要了一间房,关上门坐下来。
那只旧布包里的铜牌她借走了一刻钟。
铜牌上的刻痕和她从配药房药钵底部描下来的那道完全吻合,长短、深度、起笔收笔的走向分毫不差。
燕九说那道刻痕是黑斗篷人让他刻的,而黑斗篷人两个月前最后一次来找他的时候摘了面具,露出了谢明远的脸。
谢明远。
归墟。
新天枢。
三合一。
苏燕娘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着。
她要在天亮之前决定一件事——回陇西,还是去凉州戍堡。
谢明远人在戍堡养伤。
他右腿的伤是真的,那次骨裂没有作假,但燕九说两个月前他在洛阳城北杂货铺里见到了他。
两个月前,谢明远应该正在戍堡地窖里养伤,他的右膝还绑着布条,他不可能从陇西的戍堡走到洛阳城北那间杂货铺去。
除非那天在洛阳城北杂货铺里出现的人不是谢明远本人,而是另一个和他身形相似、右腿同样微跛、左眉尾也有断眉的人。
苏燕娘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那条线索重新翻出来在脑中过了一遍。
燕九说那个人“瘦高个子,六十上下,走路右腿微跛,左眉尾有一截断眉。”
全中。
她重新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她做了决定:先不回陇西,先去凉州戍堡。
她要在谢明远还在地窖里养伤的时候当面问他,两个月前他在哪里,有没有出过戍堡。
如果他说没有,那洛阳城北出现的那个人就是冒充的;如果他说有,那她就要问他另一件事——他到底是谁。
她从驿站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两天,在第三日午后回到了凉州北边的戍堡。
她从后墙裂缝钻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比上次来更安静了,地上没有新脚印,北面那排石屋的门也关着。
她走到地窖入口处,厚木板盖着,缝隙里塞了一层新草。
她掀开木板沿着石阶走下去,地窖里的油灯亮着,和上次一样的光线、一样的位置。
谢明远不在。
木箱上摊着一条叠好的灰毡毯,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
地窖里没有打斗痕迹,东西摆放整齐,那只铁皮箱的盖子关着,锁扣没有损坏。
但他不在。
苏燕娘蹲下来摸了摸毡毯底下的温度,凉的。
药碗里的药渍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了一层薄壳,至少搁了两天以上。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地窖,目光最后落在北面那面墙上。
油灯少了两盏的位置,那道暗道的入口。
她走过去伸手沿着砖缝摸了一遍,和上次一样,北面墙的砖缝泥灰颜色比其他墙面浅,按下去微微松动。
她用力推了一下那片区域——整块墙面朝内转开了一个窄缝,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
通道里幽暗潮湿,一股泥土和石头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苏燕娘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比她想的长,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而平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是日光从通道尽头的出口漏进来的。
她走到出口处,外面是一座废弃烽燧的内部,底部有一口枯井,井壁上嵌着石阶,从井底一直通到烽燧顶部的残破缺口。
她沿着石阶爬到烽燧顶部,站在残破的垛口边上往外看。
戍堡在身后大约二里处,旷野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目力所及处没有一个人影。
谢明远走了。
从暗道走的,而且至少走了两天了。
她从烽燧缺口处退下来,沿暗道回到了地窖。
她把砖墙重新合拢,在地窖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地窖入口的厚木板走了上去。
从戍堡出来之后她没有走远,在戍堡北面的一处土坡后面蹲下来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回来。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远处官道方向有一匹快马朝戍堡方向跑过来,马背上的人到了戍堡正门前并没有停,直接从正门闯了进去。
苏燕娘从土坡后面绕到后墙裂缝钻进去的时候,那匹马正拴在院子里的那棵枯树上。
正屋的门开着,陈大梁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见苏燕娘从裂缝处钻进来,他怔了一下:“你怎么在这?谢明远走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
苏燕娘走过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
“四天前。”
陈大梁把那封信递过来。
“他走之前留了这封信,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
苏燕娘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四行字:“燕九说的是真的。新天枢是我。洛阳的事是你查到的那一步。我不在地窖里是因为我去洛阳了。你不必来找我,等我做完最后的事回来见你。”
苏燕娘把那四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叠好收进怀中。
陈大梁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她:“他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告诉苏娘子,郑怀安手里的解药是元妃案的句点,不是我的句点。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苏燕娘站在戍堡午后的日头里,西北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
她转身朝戍堡后墙裂缝走去,陈大梁在后面追了一步:“苏娘子,你去哪里?”
“去洛阳。”
“找他?”
“找他。”
苏燕娘没有回头。
“他不是说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回来见我吗?那我去洛阳等他。”
苏燕娘在夜色中策马沿着官道往洛阳方向疾驰。
她在路上走了三天半。
第四天傍晚当她再次站在洛阳城南门口的时候,她勒住了马。
她没有急着进城,在城门外的茶棚里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看着城门进出的行人。
茶棚掌柜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一边擦碗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姑娘来找人?”
苏燕娘放下茶碗:“找一个六十来岁的瘦高个子,走路右腿有点跛,左眉尾断了一截。”
茶棚掌柜想了想:“你说的是穆记绸庄那个东家吧?前几天还见他在城门口下车进城的,腿脚确实不太利索。”
苏燕娘站起来:“穆记绸庄?”
“对啊,城南那家老字号绸庄,”茶棚掌柜朝南边抬了抬下巴,“东家姓穆,平时不怎么露面,前几天倒是进了一趟城。”
谢明远的化名是穆明远,绸缎庄是他留在洛阳的铺面,名义上他托付给了赵四打理。
但茶棚掌柜说前几天看见“穆东家”进了城。
如果谢明远从戍堡暗道离开之后直接来了洛阳,重新回到穆记绸庄,那他现在的身份就是那个不常露面的绸庄东家。
苏燕娘付了茶钱,站起身朝城南走去。
暮色从城墙背后压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暗金色。
城南的街比城北宽,穆记绸庄在街中段一个靠近巷口的位置。
铺面门脸宽敞,门板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穆记绸庄”四个字描得匀停周正,不显山不露水,像谢明远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苏燕娘站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看着绸庄门口。
门板还没上,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有人影在柜台后面走动。
她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绸庄的后门忽然开了。
后门对着窄巷,窄巷尽头是一道灰墙。
一个人影从后门闪了出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圆领袍,头上没有戴幞头,侧影被暮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苏燕娘的呼吸顿了一下。
萧寻常。
墨绿袍子,利落的侧影,没有戴官帽。
她站在巷口阴影里没有动。
萧寻常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长安刑部西狱里关着,录事说他“过了初审还在撑着”,齐飞说他的案子“不升不降”,阿蛮说“没有用刑”。
一个被刑部羁押的人,此刻穿着墨绿圆领袍站在洛阳穆记绸庄的后门外。
他侧身朝巷口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了,偏过头来朝苏燕娘藏身的阴影处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巷子,暮色已经暗到看不清脸色,但萧寻常停下来的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像是已经猜到了她会在这里出现。
“出来吧,”他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我看见你了。”
苏燕娘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暮光在她背后,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你怎么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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