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味道不对,王德全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内侍,经手的药碗比任何人都多。他一闻就知道不对味。但他没有亲眼看见谁下的手,他没有当场的人证。他只抓住了那碗药本身。”
苏燕娘坐在堂屋里,暮光从窗格投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明暗分界。
她把方子还给了郑怀安:“郑太医,那张方子上有一处落款。元妃的章。”
郑怀安接回来低头看了看,纸页右下角确实有一方模糊的印痕,由于年久已难以辨认。
他没有否认:“元妃生前最后一碗汤药,她喝之前亲手盖了章。”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门口。
暮色已经沉到只剩一线暗光在城墙的轮廓线上。
“郑太医,您说的三道工序——配药、煎药、端药——当时经手这三道的人,除了王德全,还有谁还活着?”
郑怀安沉默了很久。
“配药的人姓田,三年前死了。煎药的人姓刘,五年前死在了流放途中。端药的人——”
他停了停。
“端药的人不在了。不在的意思是——他还在,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叫什么?”
“钱顺。”
苏燕娘把这个名字也记在了心里。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苏燕娘和吴通在夔州城内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她坐在窗边,把这一路得到的碎片在脑中重新组装了一遍——王德全发现了药有问题却抓不到人证、薛氏保有残渣却不敢露面、刘三喜握着方子却被劫走、郑怀安有原方却不指认任何人。
每一段都指向毒杀,但每一段都缺最后一块拼图。
而端药的那个内侍钱顺,从所有人之间穿了过去,没有留下痕迹。
但刘三喜手里那张暗语方子上写的,应该就是钱顺。
苏燕娘把那张王德全的方子又取出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遍。
四味药名中的暗痕拼出的数字指向归元巷的薛氏旧居,但方子本身的字迹里也许还藏着另一层信息。
她把方子举到月光下换了一个角度,让月光从一个极斜的角度切过纸面。
纸页的表面有一些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面上划过留下的。
她把纸页微微倾斜,让月光把压痕的形状映得更明显了一些。
压痕是一幅极简的路线图——一条线从某个点出发,沿着江岸方向走了一段,拐了一个弯,然后终止于一个小圆圈。
圆圈旁边有两个指甲掐出来的小点。
这个路线图标注的位置在江陵码头和荆州之间的某一段。
她收起方子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钱顺还活着,钱顺去了哪里,方子的压痕告诉她的答案是在江陵和荆州之间。
如果端药的内侍钱顺在元妃死后选择了藏身,他会在一个距离码头和医馆都不太远、又能随时撤离的地方落脚。
江陵和荆州之间那段水路沿岸,有十几处村镇和渡口。
她合上眼。
夔州的夜比江陵凉,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
第四天一早苏燕娘退了房,和吴通沿来路折返往江陵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沿途在每个村镇的渡口和茶摊上都停一停,向当地人打听一个叫“钱顺”的人。
第三天黄昏,他们经过一处叫白沙渡的小镇时,渡口上卖茶的老头想了想说:“钱顺?倒是有个姓钱的老头住在镇子西头的旧磨坊里。二十年前来的,话少,不爱跟人来往。但那个老头是不是叫钱顺,我就不知道了。”
苏燕娘道了谢,和吴通穿过镇子往西头走。
旧磨坊在镇子最西边,靠近江岸的崖壁。
磨坊的风车已经塌了半边,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里面的石磨也裂了一道大口子,多年没有用过了。
但磨坊侧面有一间搭出来的偏屋,屋顶的瓦是新的,门框上也刷了新漆。
苏燕娘走到偏屋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谨慎的声音:“谁?”
“从江陵来。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门里又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六七十岁的瘦脸,满面的皱纹,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
他看了看苏燕娘,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吴通,目光回到她脸上:“谁让你来的?”
苏燕娘把王德全那张方子从怀中取出来,隔着门缝让他看了一眼那枚断簪尖的暗记:“王德全的方子,你认得这个。”
门里的老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拉开门,一把将苏燕娘拽了进去,又迅速把门合上了。
他背靠着门板看着苏燕娘,声音发哑:“王德全已经死了十多年了。这方子不该还在。”
“薛氏把它交给了刘三喜。刘三喜被人带走了,方子落到了我手上。”
钱顺靠在门板上,脸色灰白,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抖着。
“你是来找我认药方上的名字的?”
“对。”
钱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屋子深处一张旧桌旁坐下来,把头埋进掌心里趴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燕娘:“那碗药端进去之前我在殿外站了一炷香。药碗从煎药房送到殿门口,中途只有一个人碰过那碗药。”
“谁?”
“元妃身边的另一名内侍。那个人在元妃薨逝之后第二天就失踪了。”
“他叫什么?”
钱顺看着她:“他叫王德全。”
钱顺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偏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从旧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窄光。
苏燕娘站在门板旁边,手还搭在门闩上,但没有插回去。
她看着钱顺那张苍老的脸,把他方才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叫王德全。”
钱顺坐在旧桌旁,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土。
他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那天晚上元妃的药是在亥时整端进殿的。我站在殿门外,隔着门帘看见药碗从长廊那边端过来,王德全在廊道中段截住了送药的小内侍。他把药碗接过来端了一路,到殿门口才还给那个小内侍,让他端进去。”
苏燕娘走到他对面蹲下来:“你看见他打开碗盖了?”
钱顺回答:“没看见,他背对着我,手里端着碗,站了大约十几息。那个位置没有灯,只有长廊尽头漏过来一点烛光。我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他端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端药的人是用拇指扣住碗沿、四指托碗底。他那天晚上是双手捧着的,像是怕洒出来,又像是在往里面放东西。”
苏燕娘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接下去。
钱顺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敢出声。王德全是元妃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我只是个递东西的,我不能因为‘感觉不对劲’就去拦他。”
钱顺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然后那个小内侍把药端进去,元妃喝了半碗,说味道不太对,又说也许是自己没胃口。王德全进去把碗端出来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换一碗’。”
“那碗新药送进去的时候,元妃已经躺下了。她服了新药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钱顺补充道。
苏燕娘问道:“王德全把旧药碗端走之后去了哪里?”
“他去了配药房。我偷偷跟了一段,看见他把旧药碗里面的残渣倒进了一只小陶罐,又把陶罐藏在了药柜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他煎了新药端进去。”钱顺回道。
“旧药碗里剩了多少?”
“半碗左右。元妃喝了一半就说味道不对,剩下的都在碗里。”
苏燕娘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钱顺指认王德全碰过那碗药。
郑怀安说那碗药里被加了斑蝥粉和红花。
王德全把残渣倒出来封进陶罐,交给了薛氏。
三个人的证词合在一起,指向同一条线——元妃毒发当晚,王德全是唯一接触过那碗药的人。
“钱顺,”苏燕娘在他面前站定,“你看到王德全碰了碗,事后也偷偷跟了他,看见他把残渣封进陶罐。那你为什么没有在当时报上去?”
钱顺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因为我第二天早上准备去报的时候,王德全已经消失了。”
“说是畏罪自尽,死不见尸,但我知道他不是,”钱顺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发紧,“他消失前一天还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顺子,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元妃那碗药的事,你把那天晚上看见的告诉他。但我让你说的时候你再说,别自己开口。’”
苏燕娘的呼吸轻了一瞬:“他让你等他安排人来。”
“对。他说会有人带着一块铜符来找我。那块铜符的背面刻着一行字,是上官家的暗号。”
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托在掌心里。
月光照在铜符背面,那行阴刻字在暗光中浮现出来——“永昌坊上官宅,西墙第三层书架后”。
钱顺看清那行字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层硬壳,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来了。”他说。
苏燕娘把铜符收好:“王德全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碗药有问题,但不是他下的毒。他说他在元妃喝药之前去截那碗药,是因为他闻到了不对的味道。他截住那碗药,打开碗盖闻了一下,确认里面被人加了东西。他把药端到殿门口还给小内侍的时候,他往里面掺了一点他自己备的解药粉,想试能不能把毒性压下去。但他掺的解药太少了,元妃还是喝了半碗。”
苏燕娘蹲下来:“那碗解药粉是他随身带的?”
钱顺说道:“他随身带了三样东西,一块铜符、一只装解药粉的小瓷瓶、一张他抄了十几年的方子。他说那张方子是他这些年偷偷试出来的解毒方,不是什么神药,但能对得上那碗药里那两味毒的配伍。”
钱顺顿了顿:“他往元妃碗里掺的时候,时间太急了,只来得及倒进去一点。后来他自己也没活着走出那间配药房。我第二天早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药柜旁边,身边什么也没有了。”
苏燕娘站起来。
铜符还在她身上。
那张解毒方,应该就是王德全留给刘三喜的那张方子。
方子上四味药名的暗痕指向薛氏的旧居,但那四味药名本身——黄芪、当归、川芎、白芍——是王德全给自己配的那副解药。
“王德全死之前,还留下了什么话没有?”
“他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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