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荆州城正午的街市,往城西走。
回春堂比老陈的药铺气派得多,门脸三间,檐下挂着一块描金牌匾,里面药柜一排排地码到顶。
苏燕娘站在门口报了一声“老陈让我来的”,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个子不高,面容清癯,手上还沾着草药的碎末。
“你就是老陈说的那个人?”孙大夫看了看她,“东西带了?”
苏燕娘把陶罐放在柜台上。
孙大夫接过去没有急着开盖,先绕罐身摸了一圈,又侧耳听了听罐子晃动时里面的声响,这才慢慢揭开盖子,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他把盖子重新合上:“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薛氏的旧居。”苏燕娘说。
孙大夫看了看她,把陶罐拿起来:“跟我来后院。”
后院比前面安静得多,院子里摆着几只焙药的大炭炉,烟囱伸到屋顶外面。
孙大夫把陶罐放在石台上,取出一只银质的长柄小勺从罐中舀出少许残渣放入一只白瓷碗中,加了少许清水用竹签搅动。
深褐色的残渣慢慢化开,变成一层浑浊的褐色液体。
孙大夫把碗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往里面滴了两滴醋,液体表面泛出一层淡黄色的絮状物。
孙大夫放下碗看着苏燕娘:“这碗药里有两样东西不该出现在安胎药里。一样是斑蝥粉,少量,不足以让人当场毙命,但能引发产后血崩。另一样是红花,剂量比斑蝥大得多,单独用是活血化瘀的,但和斑蝥同用,等于是催着血往外涌。”
苏燕娘站在石台旁边,指尖按在石台边缘。
产后血崩。
斑蝥粉。
红花。
三十年前元妃的药碗里,被人加进去的正是这两样东西。
“孙大夫,如果一个人服了这两样东西,多久会发作?”苏燕娘问。
孙大夫回道:“看剂量。你罐子里残渣的浓度,按照一碗汤药的正常量来折算——半日之内。如果她当天早上服了药,最多到傍晚就会发作。”
傍晚。
甘露殿的记载上写的是“元妃薨于亥时”。
早上服药,傍晚发作,拖延到亥时离世。
时间对得上。
苏燕娘站在后院的天光里,把那半片碎瓷片也取了出来递给孙大夫:“这个上面的字痕能看出什么?”
孙大夫接过去举到光下看了看:“不全,只有半边,但笔画的收势来看是楷书,起笔重收笔轻,像是写字的这个人习惯用硬毫。王德全是内侍,内侍文书多用硬毫。这个‘全’字和他的笔迹应该对得上。”
苏燕娘把碎瓷片收回来。
王德全的笔迹。
她站在回春堂的后院里,把这三样东西在脑中重新串了一遍:薛氏保存了元妃的药渣,埋在了桂花树底下;王德全来过归元巷,和薛氏见过面,留下了那块刻了字的瓷片;薛氏活着的时候把这两样东西藏在了灶台底下和桂花树下,把它们留到了三十年后的今天。
苏燕娘站在石台边,把陶罐盖子重新盖好,将瓷片和纸条一并收进怀中。
陶罐里的药渣证明元妃死于毒杀,斑蝥粉和红花的配伍方法在三十年前只有太医院和宫中内侍才懂。
她走出回春堂,日光已经偏西。
孙大夫站在门口送她,她转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礼,孙大夫没有推辞,站在那里受了,然后退回了铺子里。
苏燕娘和吴通并肩走过荆州城黄昏的街巷,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她在心中把那四味药名暗藏的数字、归元巷灶台底下的纸条、桂花树下的陶罐、碎瓷片上的半边“全”字、孙大夫验出的斑蝥粉和红花排成一条完整的线——元妃死于蓄意毒杀,王德全知道毒药的配伍方式,薛氏持有了毒药残渣的证据,刘三喜握着王德全留给他的暗语方子。
现在这条线从薛氏的灶台底下连到了她手中,而刘三喜是这条线上最后一个没找到的人。
她走到荆州城门外的时候,暮色正好沉下来,西边的天际线烧成一片暗橙色的光。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片暮色,吴通在她身后站定。
“刘三喜在西边。”她说。
苏燕娘在荆州城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暮色从头顶的橙红沉成了天际线边缘一道窄窄的暗紫。
她转身朝城内走回去,步子比出城时快了几分。
吴通没有问她要回哪里,只是跟在她身后,沿着来路穿过荆州城黄昏的街巷,回到了回春堂后院的侧门外。
孙大夫正在收拾石台上的药碗,见她折返回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落下东西了?”
“没有,”苏燕娘在石台边站定,“孙大夫,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您。”
“问。”
“三十年前太医院里,擅长用斑蝥粉配红花的人,您能想到几个。”
孙大夫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怎么回答,而是在斟酌该不该把这个答案说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太医院的方子存档三十年一轮换,旧档会封存。但我知道当时有个姓郑的太医,专管产后调理,他的方子里确实用过斑蝥粉,用量极轻,说是‘以毒攻毒’的偏方。当时院判还斥过他,说他用药太险。”
“他叫什么?”
“郑怀安。”
苏燕娘在脑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现在还在太医院吗?”
“十年前就不在了,辞官回乡,据说是回了夔州老家。”孙大夫回道。
苏燕娘点了点头,站起来向他道了谢,从回春堂侧门出去了。
她站在后门外面的巷子里,把“夔州”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夔州在西线,刘三喜被带走的骡车也是往西去的。
郑怀安辞官回了夔州,王德全留下的暗语方子指认了下毒者身边的人,而郑怀安恰恰就是那个用斑蝥粉配红花的太医。
她转身朝荆州西门方向走去。
“苏娘子,”吴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天要黑了,城门快关了。”
“所以才要现在走。”
苏燕娘没有回头。
“出了城在城外镇上找地方住,比在城里多待一夜快。”
两人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在城外官道旁一家简陋的客栈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之前苏燕娘就醒了,简单洗漱后去敲了吴通的门,两人在客栈门口买了两个热烧饼边吃边往西走。
从荆州到夔州走官道大约四天路程。
前两日路还算好走,过了归州之后山势渐渐陡了起来,官道也从平整的土路变成了沿着山壁开凿的窄道,路面坑洼不平。
第四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夔州城的轮廓。
夔州比江陵和荆州都小,城墙低矮,建在山坡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褐色的瓦片贴在青灰色的山体上。
苏燕娘在城门外一家茶棚歇了脚,借着喝水的功夫向茶棚掌柜打听太医院郑太医的事。
茶棚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听到“郑太医”三个字就摆了摆手:“你说的那个郑大夫,住城东老槐树底下那间院子。但他不见外人的,这几年谁找他都推了。”
苏燕娘喝了茶付了钱,和吴通进了城。
城东老槐树底下确实有一间院子,院墙不高,门是黑漆的,从外面看不大起眼。
苏燕娘上前叩了叩门。
门里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门缝里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拉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头发花白,两鬓全白了,但眼睛还算清亮。
那人看了苏燕娘一眼:“找谁?”
“郑太医,我从荆州来。有一罐旧药渣想请您看一眼。”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门拉开了一半:“进来说。”
郑怀安的院子不大但干净,堂屋里摆着一只旧药柜,柜面上磨得发亮。
他引苏燕娘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吴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郑怀安在她对面坐下:“荆州来的?什么药渣?”
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只陶罐放在桌上,揭开了盖子。
郑怀安凑近看了看,没有拿银勺,只是闻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薛氏。”苏燕娘说。
郑怀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薛氏还活着?”
“她已经过世了,但她把东西留了下来。”
苏燕娘把盖子重新合上。
“郑太医,元妃当年产后调理的方子是不是您开的?”
郑怀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有了些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簿子翻了翻,取出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递过来:“这是我当年开的原方,和太医院存档那一份是同一张,我离宫时抄了一份带出来的。”
苏燕娘接过来看了一眼。
方子上的药味和回春堂孙大夫验出来的残渣成分对不上——方子上写的是当归、川芎、黄芪这些温补药材,没有斑蝥粉,也没有红花。
“这是您开的方子,那药碗里多出来的两味药是谁加的?”
郑怀安把旧簿子合上放回抽屉里,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元妃的汤药熬制过程分三道手。第一道是药房配药,第二道是内侍监煎药,第三道是宫女端到床边侍奉服药。三道工序由三组不同的人经手,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道。能够在这三道工序之间把药加进去的只有一个人——负责端药进殿的那个内侍。”
“王德全不是端药进殿的人。元妃毒发那夜端药进殿的是另有其人。”苏燕娘说道。
郑怀安摇了摇头:“不是。那夜端药进殿的人确实不是王德全。但王德全发现药有问题之后,把药碗端走的那一步才是关键。他把药碗端走之后换了一碗新药端进去,但元妃已经服下了第一口。就那一口,剂量已经够了。”
苏燕娘说道:“那碗新药是王德全自己煎的?”
“对。他用了他自己备的方子——没有毒的方子——但那碗药送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后来去找了薛氏,把元妃药碗里剩下的残渣交给她保存。他说那碗药里被人加了东西,但他不知道是谁加的,因为汤药入殿之前经了三道手,每一道都有可能。”郑怀安道。
“那他怎么确定是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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