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上开了四味药,都是寻常的温补药材,但苏燕娘的目光落在右下角的落款处——那是一个极小的暗记,形状像一截断开的簪子尖。
王德全留下的那张方子。
出现在了刘三喜失踪半个月之后。
由一个戴黑毡帽的人托人送到了她手上。
苏燕娘站在江陵码头的午时日光里,把那卷发黄的药方对着光线又看了一遍。
上面四味药名确实寻常,但她看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每味药名的笔画里藏着一处微小的异样——是极细的、用针尖刮出来的暗痕。
四味药名的笔画中各有半截比周围的墨迹浅了一线,拼在一起是一串数字。
她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收进心底。
她把方子叠好收进怀中,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码头上人来人往,货船靠岸、挑夫上下、船行的伙计举着竹片在小跑——只有那个穿白布短衫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但方子到了她手上。
这至少说明那个戴黑毡帽的人不仅知道她来了江陵,还知道她住在了严老大的船上。
他从刘三喜被劫走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码头附近守着,等着看她会不会来查。
苏燕娘跳下船头,踩上码头木板,江风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她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面前这条缓缓流淌的江水,把纸卷在手中捏了捏。
把方子留到现在才交给她的人,手里握着一张比王德全的方子更大的牌。
那张牌是什么,她暂时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串数字指向一个地方——荆州城东的归元巷。
苏燕娘没有立刻动身去荆州。
她站在严老大的船头把那张方子又看了第三遍。
四味药名——黄芪、当归、川芎、白芍——每一味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江陵码头附近任何一家药铺都能抓出这副方子,但笔画里藏的那串暗痕拼成的数字,指向了荆州城东的归元巷。
她把方子折好收进怀中,在船头坐下来。
江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飘来的烟火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按在膝上,慢慢把那串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七。
三。
十二。
五。
四个数字,对应的是归元巷的具体门牌,还是巷子里的某一座建筑的方位,要到地方才知道。
吴通从码头上走回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鱼汤。
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她,自己蹲在船头把另一碗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泡进汤里。
“苏娘子,你要去荆州?”
“嗯。”
“那个戴黑毡帽的人,把方子送到了你手上,却不肯露面。”
吴通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要么是九重天里想反水的人,要么是跟刘三喜有旧、想借你的手救人。”
苏燕娘端着鱼汤没有喝:“两样都有可能。”
“你觉得是哪样?”
苏燕娘沉默了片刻,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是第二种。”
吴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苏燕娘喝完汤把碗放在船板上站起来:“下午就走。你去问问严老大有没有去荆州的船,顺路的就行。”
吴通把碗收走去找严老大了。
苏燕娘一个人站在船头,日光从正顶偏西了一些,在江面上铺出一条碎金般的长道。
她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又翻开来看了看,元妃宫女薛氏那条标注下面还有一行字——比正文更淡,像是被水洇过之后又干了的痕迹:“薛氏归元巷旧居,已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归元巷。
薛氏。
元妃。
同一条巷子。
她合上帛书,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完了。
吴通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严老大。
严老大说去荆州的船要到傍晚才有一趟运货的,愿意捎人,但要付船资。
苏燕娘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严老大接了,看了一眼方向便转身去安排了。
傍晚的江陵码头比白天安静了一半,船行的伙计坐在货棚底下歇脚,扛包的苦力三三两两蹲在栈桥边抽烟。
苏燕娘和吴通上了那条货船,船老大是严老大的熟人,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严老大亲自领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他们进了船舱。
货船在天黑之前离了岸,沿着江面往西行去。
苏燕娘坐在舱里,借着船头油灯漏进来的光又把那张方子翻了出来。
这一次她把四味药名逐个拆开来重新看了一遍——黄芪的“芪”字末笔里藏着一道极浅的断痕,当归的“归”字左边那一竖中间有一个细如发丝的空隙,川芎的“芎”字草字头的最后一笔末端微微偏离了墨迹的正常走向,白芍的“芍”字最后一勾收尾处有一粒极小的墨点。
她把四味药名拆开重排,按照暗痕出现的顺序拼出了一句完整的指向:“归元巷东三进,灶台底。”
船行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货船在荆州城外的码头靠了岸。
荆州比江陵大一些,城墙也高,码头上的船只更多更密。
苏燕娘跳上岸,吴通跟在她身后,两人没有停步,直接进了城。
荆州城东的归元巷比苏燕娘想象的窄得多,是一条夹在两排旧墙之间的细巷,两侧的院墙都高过头顶,墙根长满了青苔。
巷子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肩都会碰到肩膀。
巷子里的门牌号已经模糊了,她数到东三进的时候停下来,面前是一扇半朽的木门,门板上的红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
苏燕娘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座破败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枯死的桂花树,树下的石桌石凳上都积了厚厚的尘土。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进去,屋里空空荡荡的,家具已经被搬空了,只剩墙角一只歪倒的米缸和灶台上积了灰的瓦罐。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蹲下来把灶台底部的砖块一块一块地检查了一遍。
第三排中间那块砖的边缘有细小的缝隙,像是被人反复撬过。
她从袖中抽出铜钎,沿着砖缝撬了几下,砖块松动了。
她把砖抽出来,砖下是一个巴掌大的深洞,洞里放着一只油布包。
油布包很小,巴掌大,外面裹了好几层,封口处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苏燕娘把油布包拿出来,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发脆。
她展开来。
字迹是端正的楷书,和她从甘露殿灵牌底座里取出的那滴血封存方式是同一种风格。
纸上的内容一共四行:“元妃事发之夜的汤药残渣,埋于归元巷东三进桂花树下,深二尺三寸。薛氏亲笔记。”
苏燕娘攥着那张纸在灶台前蹲了很久。
桂花树。
二尺三寸。
残渣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枯死的桂花树下泥土干裂,长了一层稀疏的野草。
她回头看了一眼吴通,吴通已经蹲在了桂花树旁边,用手沿着树根刨了两下,抬头看她:“二尺三寸,要挖。”
苏燕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轮流用铜钎和短刀沿着树根往下挖。
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草根,挖到大约二尺深的时候,铜钎尖触到了一个硬物,不像石头的声音。
苏燕娘用手把浮土拨开,露出来一只小陶罐的盖子,罐身埋在土里,釉面已经起了细密的龟裂纹。
她把陶罐捧出来,抱到石桌上,小心地揭开了盖子。
罐子里装着半罐深褐色的干涸残渣,有一股极淡的药味透过干裂的封层散发出来。
三十年前的元妃汤药残渣。
她把这个陶罐放在石桌中央,把那张纸也摊开在石桌上,在桂花树下蹲了一会儿。
薛氏是元妃生前的贴身宫女之一。
元妃死后她被遣散出宫,嫁到了荆州。
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三样东西——她从甘露殿的汤碗里偷偷倒出了一口残渣,她在某个深夜写下了那张埋藏位置的纸条,她带着这两样东西在归元巷里住了三十年,直到她死了,它们还在这里。
苏燕娘把陶罐重新盖好,用油布裹了几层,塞进怀里。
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正屋和东厢房的墙根下各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的土也干了。
她走到东厢房墙根下那个花坛跟前蹲下来看了看,花坛边缘的砖缝里夹着一小块东西,灰白色,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用银针尖挑出来翻了个面,瓷片内侧有一个极浅的字痕,像是用指甲掐上去的,笔画残缺,只能辨认出半边。
是一个“全”字的左半边。
王德全来过这里。
薛氏在王德全死后把它留在了归元巷的灶台底下了。
苏燕娘站在院子里,枯死的桂花树的枝条在她头顶横斜着,投下淡而细密的影子。
吴通把那块瓷片也收了起来递给她。
苏燕娘把瓷片和汤药残渣、那张纸条放在一处,一并收进怀中。
她走出归元巷的时候,正午的日光正从巷口倾泻进来,把窄巷的地面照成一道金白色。
当天下午,苏燕娘在荆州城内找到一家挂着旧药幌子的铺子,铺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但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说明客源稳定,而且至少开了二十年以上。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大夫,正用铜杵在药臼里捣着什么。
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只陶罐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让他看了一眼里面的残渣,又合上了。
“老大夫,您看这罐东西,还能验出里面有什么成分吗?”
老大夫放下铜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碰罐子,只是凑近了闻了闻封口处逸出的气味:“你这罐东西存了多久了?”
“三十年以上。”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能。但我这铺子里的炉火不够用,得去城西的医馆,他们有焙药的大炉。”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去城西回春堂,找孙大夫,就说老陈让你去的。”
苏燕娘把陶罐重新包好,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大夫没接,摆了摆手:“孙大夫欠我人情,这桩算我的。你去找他就行。”
苏燕娘出了药铺,吴通从对面的茶摊上站起来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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