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想了想:“就是那条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急急忙忙的,连账本都没带齐。”
苏燕娘退回街心,吴通站在对面的屋檐底下,见她过来就摇了摇头:“铺子后门也是一样,锁着,里面不像有人的样子。”
方掌柜出门的时间和沉船的时间几乎重合,卖米粮的商人丢下没结算的账本和没卸货的粮食,连夜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苏燕娘站在暮色里,把这两件事在脑中并排放了一下,又把那个戴黑毡帽的押货人也放了进去。
一个人成了方掌柜,一个人成了刘三喜,两个人同时消失在同一段时间里,这其中即便不是同一条线,也必然在同一张网的经纬上。
她转身走回严老大的船边,跳上船头钻进舱里,把油灯点上,从怀中取出那张帛书名录重新翻看。
元妃旧侍刘三喜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江陵”两个字,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样。
但这次她的目光在那一行下面停住了,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颜色比正文略浅,像是事后添上去的:“元妃宫女薛氏,遣散后嫁荆州商人方某,其子经营米粮。”
苏燕娘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
元妃宫中的薛姓宫女,遣散后嫁给了荆州一个方姓商人,生的儿子长大了也做了米粮生意。
姓方的米粮商人,和元妃宫中的人有一条隐秘的血缘线。
她合上帛书,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下眼。
那个姓方的商人之所以选中刘三喜的船,也许不止是要截走刘三喜手里的方子,还因为他母亲和元妃之间的那段旧事。
有人不想让那段旧事浮出水面,所以所有和那件事相关的人,都在半个月内从江面上消失了。
她睁开眼,把油灯拧灭,从舱里走了出来。
吴通正站在船头看着江面。
远处江陵城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晃成碎金。
苏燕娘走到他旁边站定,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晚间的潮气。
吴通说道:“方掌柜从武昌回来之后一定会经过这个地方。如果他没有走另一条路的话。荆州到武昌的水路只有这一条,在江陵靠岸补给是最近的。武昌那边的账如果收到了,他会回江陵收铺子里的余账。早晚会在这里露头。”
苏燕娘沉默了片刻:“明天,去城北那家挂着旧木牌的铁匠铺。”
天还没亮透,苏燕娘就醒了。
她简单洗了把脸,把衣裳整了整,看了一眼窗外江面,薄薄的雾气在水面上浮着,和昨天差不多。
她走到码头上的时候,吴通已经站在严老大船边等着了。
严老大见他过来,转身从船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热的面饼,刚买的,趁热。”
苏燕娘接过来道了谢,和吴通分着吃完了,沿着江陵城里弯弯绕绕的街巷往北走。
北街比码头那边安静得多,铺子也少,走了约莫两里路之后路越来越窄,行人稀少。
一条巷子拐进去,走到快尽头的地方,终于看见了那家铁匠铺。
铺子门面不大,门口的墙砖被烟熏得发黑,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
木牌颜色已经发暗了,上面刻的字也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最后一个“记”字和半个“铁”字。
苏燕娘走到门口,里面传来炉火的呼呼声和铁锤落在砧上的铛铛声,一轻一重,极有规律。
她抬手叩了叩门框。
里面的锤声停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门没锁,进来。”
苏燕娘推门进去,铺子里头比外面看着大,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上身的老人正举着铁锤在砧上捶打一块烧红的铁条。
他的手臂上全是旧烫伤的疤,白色的疤痕覆盖了大半截胳膊。
老人把铁条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炉火里,这才转过身来。
他瘦,背略有些佝偻,但眼神透亮,和谢明远那种沉到眼底的透亮不同。
老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吴通,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谁让你来的?”
“谢明远让我来的。”苏燕娘说。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放下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谢明远让你来江陵,还是让你来我这铺子?”
苏燕娘说道:“他让我来江陵找刘三喜,但他给我的纸条上写了你这家铺子的位置。”
老人走到门口把门合上了,插上门闩,又转身走回炉边坐下来:“刘三喜出事了。”
“我知道。沉船,人不见了。”
“不是不见,”老人从炉火旁边拿起一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是他上了岸之后,在码头上被人带走了。”
苏燕娘在他对面蹲下来:“你看见了?”
“那天早上我送了一把新打的铁钎去码头。走的时候从船行那边过,看见刘三喜从码头北面的巷子里出来,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拖进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骡车。骡车贴着灰布帘子,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他身边有没有穿灰斗篷的人?”
“没有。刘三喜那天早上穿的是他自己的旧短褐,没裹灰斗篷。他被人拖上骡车的时候还挣扎了两下,但力气没有对方大。”
苏燕娘的呼吸轻了一瞬。
“那上船的人果然不是刘三喜!”
“穿灰斗篷上船的是谁我不知道,”老人说,“但刘三喜被人拖上骡车的时候,那辆骡车是从码头北面来的。”
“车头上有没有标志?”
“没有标志,普通骡车。但我记住了赶车那个人的脸。”
老人放下搪瓷杯。
“圆脸,四方下巴,左眉梢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之后缝的。”
苏燕娘把那个特征在脑中记了下来。
“那刘三喜被带走之后,还有没有人来过你铺子打听消息?”苏燕娘问道。
“有。沉船之后第三天,有个戴黑毡帽的来过我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走了。那个人站在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像是在看我这铺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后来他往码头方向走了。”老人说道。
苏燕娘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步。
老人靠着炉火看着她,也没有开口催她,只是把搪瓷杯放回原处,等着她开口问下一个问题。
“那辆骡车有没有可能不是九重天的?”
老人道:“如果那天在码头北面跟刘三喜有仇的只有一伙人,那辆车里的人和王德全那张方子之间应该就是同一条藤上的。”
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托在掌心。
老人看了一眼铜符,又伸手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阴刻字,然后还了回来:“我认识这个。谢明远十年前给我看过一模一样的。”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拿着这块铜符的人来了江陵,让我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老人靠回椅子上。
“刘三喜被带走的骡车往西去了。那天早上雾大,我看不清车上除了赶车的人还有几个,但骡车的轮子压得很深,里面不止坐了一个人。刘三喜加上抓他的至少有两个人,再加上赶车的,至少三个成人在车上。”
苏燕娘把铜符收好,在炉火边站了一会儿,问道:“那个戴黑毡帽的人在铺子门口站过之后,有没有再去过别的地方?”
“他去过码头东三号货棚,他进去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老人回道。
“什么东西?”
“刘三喜的烟杆,就是那根竹制的、烟嘴被咬出齿印的烟杆。他把它拎在手里看了看,又随手扔回了货棚的地上。”
苏燕娘怔了一下。
她昨天在货棚的草席底下摸到了那根烟杆,然后把烟杆重新塞了回去。
烟杆在货棚里待了至少三天——从戴黑毡帽的人把它扔回货棚,到苏燕娘在草席底下找到它。
那个人翻到了烟杆,但没有带走它。
他只是确认了那是刘三喜的东西,然后就把它留在了原地。
有人需要确认那根烟杆确实是刘三喜的。
确认完了之后烟杆就不重要了。
苏燕娘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插销,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铁锤。
“铛”的一声落在砧上,沉而扎实,和方才的节奏一样。
苏燕娘和吴通从铁匠铺出来,北街的日光比码头上亮了许多,她站在铺子门口眯了一下眼。
“苏娘子,”吴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说那个戴黑毡帽的人,是翻船之前上船的那个人吗?”
苏燕娘迎着日头往前走:“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大。先穿了灰斗篷假扮刘三喜上船,在船沉之前下来,然后在沉船之后以黑毡帽的装扮出现在码头和铁匠铺附近,确认刘三喜的烟杆还在。”
“那刘三喜被带去了哪里?”
苏燕娘说道:“西边。骡车往西走了。江陵往西是荆州,荆州再往西是归州和夔州。如果九重天想藏一个人,放在山里比放在水边好藏。”
两人沿着北街往码头方向走回去。
日头升到了正中偏西,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
苏燕娘走到严老大的船旁边时停下了脚步——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严老大,身形比严老大瘦了一些,穿着一件半旧的白布短衫,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卷。
那人见了苏燕娘便迎上来,声音细弱:“你是从凉州来的?”
苏燕娘站住了:“你是?”
“有人托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那人把纸卷递过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苏燕娘接过纸卷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那人一眼:“谁托你送来的。”
“一个戴黑毡帽的人。”那人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快,挤进码头的人群中转眼就消失了。
苏燕娘站在船头,日光照在她手中的纸卷上。
纸卷是旧的,页边已经卷了毛,带着一点陈年的潮气。
她展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药方,字迹潦草匆忙,像是有人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匆匆写下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