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的主家跟我有旧。他手里有一张方子,是王德全临终前给他的。那张方子现在还在不在?”苏燕娘说道。
严老大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
“他的船翻的时候,船上的人和货都沉了。你们如果是来找那张方子的,它现在已经沉在江底了。”
苏燕娘站在船头,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纤细的影子投在船板上。
“他的船在哪里翻的?”
严老大说道:“巫峡,燕子矶段。那天早上雾大,船撞上暗礁,后半截船身裂了,水灌进去之后船沉得很快。船上七个人,捞上来六个。”
“刘三喜是第七个?”
“对,”严老大说,“他没捞上来。”
苏燕娘蹲下来,手指在船板上轻轻扣了两下,像在想什么。
吴通站在她身后,目光一直在扫岸上。
“那六个捞上来的人,尸体在哪里?”
“停在江陵府衙后头的义庄里。”
苏燕娘站起来:“带我去看。”
严老大看着她,那双被江风吹得常年眯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然后他把竹篙重新插进水里,把船撑回了码头。
苏燕娘跳上岸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严老大带着他们穿过码头后面的街巷,走到一栋低矮的灰砖房子前面。
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江陵府义庄”四个字。
门没锁,严老大推开半扇门侧身让了让。
义庄里面光线昏暗,墙根底下并排放着六张木板,板子上盖着白布。
苏燕娘走过去掀开第一张白布,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掀开第二张。
她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俯身凑近了看,又伸手在尸体的手腕上按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
“这六个人不是淹死的。”她说。
严老大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说什么?”
苏燕娘指着第三具尸体的颈侧:“这里有一道细孔,比头发丝略粗。入水之前就已经死了。溺死的人肺里会有泥沙和水草,这具尸体的口腔和喉咙里没有这些。”
她走到第四具尸体前又蹲下来看了一遍:“这一个也是。颈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孔径。”
她一连看完了剩下两具,直起身来:“六个人都是先被杀后沉江的。只有刘三喜不在里面,因为刘三喜还活着。”
严老大从门框上直起了身:“你凭什么说他还活着?”
苏燕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艘船是被人凿沉的。六个人死了之后被放进船舱里,船被凿穿放进江中。刘三喜不在里面,因为他是在船沉之前被人带走的。”
严老大的脸色变了。
苏燕娘把白布重新盖回尸身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严老大,那条船出发之前,除了刘三喜和这六个船工,还有谁上过船?”
严老大站在义庄门口,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舔了一下嘴唇:“当天早上登船的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说是替货主押货的,戴着一顶黑毡帽,没报名字,我就让他上了船。”
苏燕娘走到门口,日落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严老大摇了摇头:“船沉了之后,那个人也没上来。打捞的时候没捞到他。”
苏燕娘站在义庄门口的暮色里,看着远处江面上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
她转向严老大:“你最后一次见到刘三喜,是登船那天早上,还是前一天?”
“前一天。登船那天早上刘三喜来得晚,上船之后直接就进了舱,没跟我碰面。我是在船头看见他上的船,他裹了一件灰斗篷,低着头,没跟我打招呼。”严老大说道。
苏燕娘的目光凝了一下:“你确定那是刘三喜?”
严老大愣了一下:“当然是他。码头上的人都认得他那件灰斗篷,穿了好多年了。”
“你看见他的脸了?”
严老大想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了:“没看清。那天早上雾大,他上船的时候低着头,我只看见那件灰斗篷从跳板上过去,然后舱门就关了。”
苏燕娘转过身来看着他:“如果有人穿了刘三喜的斗篷上船呢?”
义庄门口安静了一瞬。
吴通站在暮色里,那只握着匕首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严老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苏燕娘走下台阶,江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刘三喜在登船之前就已经被人换掉了。
上船的那个人穿着刘三喜的灰斗篷,低着头钻进船舱,让严老大以为刘三喜上了船。
而真正的刘三喜,在她抵达江陵之前就已经被人带走了。
要么活着,要么死了。
但人不在江里——六具尸体里没有他,打捞名单里也没有他。
苏燕娘站在江陵码头边缘,看着暮色中暗沉沉的江水缓缓流淌,混着泥和沙,打着旋,往东去了。
她收回目光,往严老大的船指了指:“今晚我睡你船上。”
严老大怔了一下:“睡我船上?”
“明天一早,你带我去燕子矶,”苏燕娘说,“我要看那条船沉的地方。”
严老大的船在夜色中轻轻摇晃着,船头的油灯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
苏燕娘躺在船舱里一张窄铺上,铺板下面就是江水,隔着木头传来潮湿的、缓慢的涌动声。
她没有脱外衣,将银针匣和暗袋都压在身下,闭着眼听着舱外的动静。
江陵码头的夜不安静,偶尔有夜航的船从下游驶过来,橹声和船老大的吆喝隔着水传过来又荡开。
吴通睡在舱门外侧的甲板上,背靠着船舷,匕首横在膝盖上,呼吸又轻又匀。
苏燕娘知道他没有真正睡着,和她一样,只是把警觉收窄到了最小一层的范围。
天亮之前,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苏燕娘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雾正从江面往码头上漫,把岸上的货棚和栈桥的轮廓都浸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严老大从船头跳下来,朝她喊了一声:“雾散了就走。燕子矶那段有暗礁,雾大了过不去。”
苏燕娘点了点头,走到船头蹲下来看了看江水。
晨光还没有完全透出来,水面是一种暗沉沉的铅灰色,流速比午后快一些。
她伸手探了探水温,凉,但不刺骨。
雾散了约莫大半的时候,严老大的船离了岸。
船沿着江心偏南的航道缓慢上行,两岸的山壁越来越陡,江面也越来越窄。
苏燕娘站在船头,目光扫着水面两侧的岸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严老大把船速降了下来,竹篙探入水中试探了一下深浅,然后偏头朝她说了一句:“到了。前头那块突出来的黑色礁石就是燕子矶。”
苏燕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面左前方果然有一块黝黑的礁石,露出水面约莫一人多高,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燕子,但石面上长满了深色的水苔,边缘被江水长年冲刷得光滑发亮。
礁石下方几尺处的水色比周围深了一截,形成一个暗沉沉的漩涡,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碎木屑,打着转慢慢往下沉。
苏燕娘蹲在船头:“船沉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严老大把竹篙指了一下燕子矶下游约莫二十丈处:“就在那一片。撞上暗礁之后船头偏了一下,后舱先进水,沉得快,天亮之后我们再下去打捞的时候船已经侧翻在江底了。”
苏燕娘盯着那一片水面看了很久。
水色浑浊,看不清水下的情况,但她注意到水面上漂着几块不规则的木板残片,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自然断裂的形状。
“严老大,船沉之后你们打捞了多久?”
“捞了大半天,”严老大说,“府衙那边的人来了,拉了两条小船,潜水下去摸了半天,先把船底的货物捞上来了一部分,后来才捞人。六个人都是那天下午捞上来的。”
“船底是怎么破的?”
“船头右侧撞了暗礁,船板裂了一道大口子。”
苏燕娘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根细长的铜钎,在船头蹲下来用铜钎的尖端轻轻探了探水面下方靠近船板的位置。
水流从船头两侧分开流过去,手感没有异常。
她收回来,又换了一个位置探了一下,这一次铜钎尖触到底部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岩石的质地,更平,边缘齐整。
她收回铜钎,看了一眼尖端——上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像是铁器留下的。
“船底那道裂口的边缘是齐的还是有锯齿?”苏燕娘问。
严老大想了一下:“有锯齿,裂得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裂开的。”
苏燕娘把铜钎擦干净收回袖中,在船头坐下来望着那片水面。
暗礁不可能留下锯齿状的裂口。
岩石撞击的边缘是钝的,会向内凹陷,而不是向外翻裂。
只有被人从船底用铁钎或凿子用力撬开时,木板的边缘才会向外翻卷成锯齿状。
沉船不是意外,是人为的。船底被人从内侧用铁器凿开了。
“船上那批货是什么东西?”她问。
严老大回答:“是粮食。荆州那边运过来的一批米粮,二百石,准备卸在江陵码头上转运去武昌的。”
“货主是谁?”
“一个姓方的商人。荆州本地人,做米粮生意的。”
苏燕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要见那个姓方的。”
严老大皱着眉头想了想,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回到江陵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严老大把船靠岸系好缆绳,带着苏燕娘穿过码头后面的街巷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家挂着“方记米行”招牌的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门关着,门板从里面插上了。
苏燕娘上前叩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三下,这次听到门缝里传来脚步声,门板被卸下一块,门缝里露出半张老妇人的脸:“找谁?”
“方掌柜在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方掌柜半个月前出门去了,说是去武昌收账,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燕娘站在门口,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在门槛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又问了一句:“方掌柜出门的时候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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