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抬眼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白照得发亮。
“什么话？”
“他说——‘如果上官家的人来了，告诉她，方子上的东西不是解法，是引子。’”
苏燕娘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把那句话在脑中反复拆了几遍。
方子上的四味药不是解毒的方子。
它们是引子。
王德全那碗解药没来得及救元妃，但他留下的这四味药是让后来者顺着这张方子找到配药房里的另一样东西。
“他说的配药房，是太医院的旧配药房还是宫里那间？”
“宫里那间。元妃殿后的配药房。元妃薨逝之后那间房就封了，一直没开过。”
苏燕娘在屋中央站了一会儿。
钱顺坐在桌子后面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她。
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只小陶罐，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干涸的药渣，又合上了。
“钱顺，王德全让你等我，你等了多久？”
“等他死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十三年。”钱顺说。
苏燕娘没有再说话。
她把陶罐收好，把铜符放回怀中，向钱顺行了一个短礼。
那是一个很短的礼，像在段子规面前那个，像在谢明远面前那个——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时长。
钱顺没有躲开。
苏燕娘从钱顺的偏屋出来的时候，月光正照在旧磨坊塌了半边的风车叶片上。
吴通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见她出来就把按在短刀上的手放了下来。
“回江陵。”
苏燕娘从他身边走过去。
“元妃殿后的配药房还封着。”
苏燕娘和吴通连夜离开了白沙渡。
他们在天亮之前赶到江陵城外，找了一处渡口换了船，在午时前后重新踏上了江陵码头的木板。
日光正烈，码头上人声鼎沸，和几天前离开时一样热闹。
苏燕娘没有去严老大的船。
她直接穿过码头走进江陵城，找到府衙侧门，把大理寺的临时过所递了上去。
过所是她离开长安之前萧寻常为她准备的，上面盖着大理寺的印。
府衙的门吏看了过所之后没有多问，放她进了府衙后院的存档库。
存档库里光线昏暗，架子上一排排码着发黄的卷宗。
苏燕娘在标记着“元妃”字样的那一格前停下来，抽出最薄的一卷翻开，里面是元妃薨逝后的物品清册。
她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清册上写着：“元妃殿后配药房，封。钥匙三把，分存内侍省、太医院、殿中省。”
钥匙的存放地点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卷宗，把编号记下来放回了原处。
太医院的那把钥匙。
从存档库出来，日光把她照得眯了一下眼。
吴通在府衙门口的槐树荫下等她，见她出来便站起身：“要去哪里？”
“太医院旧址。江陵这边有分署。”
江陵太医院分署在城西，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灰砖院子。
苏燕娘叩开门，报了大理寺过所的名头，说要查阅三十年前封存物品的转移记录。
太医院分署的管库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听她说完之后翻了半天旧档，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本落满灰的簿子翻开看了看：“元妃配药房那把钥匙，三年前已经转到夔州了。”
苏燕娘站在管库的旧木桌前面：“转去夔州？”
“太医院系统里的封存物品每五年清点一次，非紧急物件会就近归入各州分署保管。元妃配药房的钥匙不属于紧急物件，三年前那一批就转去了夔州。”
又是夔州。
苏燕娘从太医院分署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偏到西边了。
她站在城西的街口，把这条线在脑中重新串了一遍——太医院的钥匙在夔州，王德全留下的方子指向薛氏旧居，薛氏埋在桂花树下的药渣证明了毒杀，郑怀安证明了方子被改过，钱顺证实了王德全是当晚唯一接触药碗的人。
而现在配药房的钥匙在夔州。
她得回去。
夔州，郑怀安，太医院分署。
苏燕娘在街口站了片刻，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
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偏头看向街角一家卖旧书的铺子。
铺子门口摆着一只半满的书架，架上搁着几本旧簿册。
她走过去翻了一下，是一本太医院历年内部通讯的抄录本，封皮上有官印，像是被人从旧档里剔出来当废纸卖的。
她翻了翻，在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了三年前一批封存物品的转移明细，倒数第二行写着：“元妃殿配药房铜钥匙一枚，自长安太医院总署转至夔州分署，接收人——郑怀安。”
郑怀安。
他辞官回了夔州，亲手接下了那把配药房的钥匙。
苏燕娘把旧簿册放回书架上，付了钱买走了那一页纸。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中，转身朝码头走去。
吴通跟在她身后，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重新回到夔州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苏燕娘在城门口没有停步，直接穿过城中的街巷走向城东老槐树底下那间院子。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站在院墙外面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步伐不快，是郑怀安的节奏。
她抬手叩门。
门开了，郑怀安看见她，怔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旧书铺里买来的内部通讯录页，递过去：“郑太医，元妃殿配药房的钥匙，三年前转到夔州分署的时候，是您亲自接收的。”
郑怀安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苏燕娘进了院子，郑怀安将门合上，带着她穿过堂屋走进后间。
后间摆着一只旧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灰。
郑怀安蹲下来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铁匣，匣面上铸着“内侍省”三个字。
他把铁匣放在桌上推过来：“钥匙在这里面。我接过来之后一直没打开过。”
苏燕娘接过铁匣看了看锁孔。
锁是普通的铜锁，没有特殊的机簧设计。
她从袖中取出铜钎插入锁孔拨了两下，锁簧弹开了。
她掀开铁匣盖子，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铜钥匙，长约两寸，顶端铸着一朵六瓣花的纹样。
苏燕娘拿起钥匙对着光看了看——铜色暗沉，边缘磨损轻微，不像被频繁使用过。
这是元妃殿后配药房的门钥匙。
她把钥匙收进怀中，合上铁匣放回桌面：“郑太医，配药房里有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郑怀安站在桌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铁匣盖上：“元妃薨逝之后，那间配药房就被封了，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包括王德全当夜用过的那些药钵和药臼。”
苏燕娘把钥匙收好站起来：“郑太医，封了十三年的配药房，现在该开了。”
从郑怀安的院子出来之后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燕娘没有停步，直接穿过夔州城往城中方向走去。
元妃殿在夔州城内有一处旧行宫，当年元妃随驾出巡时在此住过几日，殿后的配药房随着整座行宫一起被封存了十三年。
行宫的正门锁着，锁上积了厚厚的灰。
苏燕娘绕到行宫后墙，找到配药房对应的方位。
后墙上有一扇小门，门锁的款式和铁匣里的钥匙吻合。
她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然后锁开了。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小房间，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光线只能从门缝里漏进来。
房间里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搁着几只药钵和药臼，药钵里残留着干涸的药渣粉末。
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旧药柜，柜门关着，柜面上也落了一层灰。
苏燕娘走到长条案前面蹲下来，把铜钎取出来轻轻拨了一下药钵底部的残渣。
干涸的深褐色，和薛氏埋在桂花树下的那些残渣颜色质地一致。
她端起药钵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看，钵底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硬物刻上去的。
她把钵底翻过来仔细看，那道划痕由两部分组成——一条横线末端有一个指向正下方的短竖。
像是一个“下”字的前半截，但刻痕太浅了，像是刻的人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划了半道就放下了。
苏燕娘放下药钵转向墙角那只药柜。
她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空着。
拉开第二层，也空着。
第三层拉开的时候，抽屉底部铺着一张泛黄的纸，纸页被压得平整，折痕四四方方。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来，上面是王德全的字迹，竖画收尾上挑，横折处力透纸背，和她见过的所有王德全笔迹一模一样。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方子上的四味药不是解药是引子。真正的解药在太医院郑怀安手里。”
苏燕娘从元妃配药房里出来的时候，夔州的日光已经从正顶偏到了西侧。
她站在行宫后墙的小门外，把门重新锁好，将铜钥匙收进怀中。
吴通站在墙角的阴影里，见她出来才从暗处走回她面前。
“苏娘子，接下来回长安？”
“嗯。”苏燕娘沿着行宫的围墙往外走，“先找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动身。”
夔州和长安隔着大半个西川到关中的路程。
苏燕娘和吴通在夔州城内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便出了夔州西门，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
苏燕娘在官道旁一家驿站门口停下来，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驿丞：“送到长安燕子楼。”
驿丞是当地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件地址，便把纸条收进了文书袋中：“五日内可到。”
苏燕娘道了谢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沿着官道穿过峡州、宜昌，在江陵换船渡过长江，过了襄阳之后地势渐渐平缓起来。
又走了约莫四天，长安城的城墙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出来。
但苏燕娘在城门口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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