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堡。”
吴通没有问原因，只是说：“二十个人，马，干粮，兵器。子时城西磨坊，你到了就能走。”
他说完朝孟东家点了一下头，转身便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后院侧门外。
苏燕娘把铜符收回匣中，回头看向孟东家。
孟东家正把那只空了的茶壶放回桌上，看见她的目光便说了一句：“吴通这个人嘴紧，做事利索，他答应的事不会拖。但你有句话要先想清楚——二十个人出了凉州之后，能不能回来，取决于你到底带他们去做什么。”
苏燕娘没有回答，只是把银针匣收好了，站起身走回正屋，在堂屋里找了一张靠墙的凳子坐下来。
暮色从门口流进来，一寸一寸地变深。
她把怀中的六样东西又取出来摆在了膝盖上，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帛书上的名单。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每读一个名字，她都在脑中存下那个人的籍贯和职衔。
读到第三列的时候她停住了——那上面有一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元妃旧侍”。
苏燕娘抬起头，天色已经暗到看不清字了。
她把帛书合上，指尖按在那一行字上，在黑暗中又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帛书重新收好，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马厩里马匹偶尔喷鼻的响动，还有更远处凉州城传来的更鼓声。
她坐在门坎上等天黑透。
街面上的灯火隔着院墙传来几簇昏黄的光，落在槐树的枝叶之间。
她知道今夜子时她会在城西废磨坊带二十个人往东走。
她会赶回戍堡去，把她放在谢明远那里的半条线接回来，然后带着谢明远走地窖北壁的暗道撤出。
子时将近，苏燕娘从门坎上起身，把银针重新别好，铜钎插进靴筒，推开了孟记马场的前门。
她没有从正门走，绕到马场侧面的矮墙翻了出去。
凉州城西的废磨坊在西门外三里处的一片荒地边上，四面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破败的风车叶片上，投下横七竖八的影子。
她走到磨坊跟前时，门里已经站满了人。
二十个，不多不少，都穿着灰黑色的粗布短衣，腰间挂着短刀，七八个人手里还牵着马，马背上搭着褡裢和卷起来的油布。
吴通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短棍，看见她来了就转头朝后面的人抬了一下手。
所有人翻身上了马。
苏燕娘接过吴通递来的一匹黑马的缰绳，翻身坐上去，一夹马腹，黑马跟着吴通的马头往东跑去。
二十匹马在月色下的凉州荒地上排成一条松散的线，蹄声被风吞了大半，黑压压地穿过野地，朝陇州方向疾驰而去。
天亮之前，他们在半路上歇了一次，吃了干粮饮了水，又继续赶路。
到午时前后，前方出现了戍堡的灰褐色外墙。
苏燕娘远远勒住了马，停在缓坡边缘。
戍堡正门那两扇铁皮包边的木门还是紧闭着，院墙静悄悄的。
但她在风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气味——像是铁器被烧过之后残留的焦锈味，混着一点未散尽的烟气。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吴通：“原地等我。”
吴通接过缰绳没有说话，但她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短刀出鞘的声响——二十个人在马上拔了刀，没有一个人出声。
苏燕娘从后墙那道裂缝钻进去，穿过院落往北面那排石屋走去。
盖住地窖入口的厚木板还盖在那里，浮土也在，看上去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苏燕娘蹲下来的时候，看到了木板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暗色痕迹——像是什么液体干透之后留下的印渍，被尘土盖了大半，没盖住的那一小截泛着一种深沉的褐。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端，是血。
已经干透了，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
苏燕娘用力掀开厚木板。
石阶完好无损，她沿着石阶走下去，地窖里的油灯还亮着，光线和她离开时一样昏黄。
四面墙上的木架和箱子都在原位，没有翻动的痕迹。
但墙角那只铁皮箱被推开了，箱盖打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一半。
谢明远靠在南面墙壁上，闭着眼。
他的脸色比昨天灰了许多，嘴唇紫白，左肩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深褐色的血迹从破口处洇出来，在灰布衣衫上结成了一大片硬痂。
苏燕娘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细弱但没有断。
她回头喊了一声：“吴通！下来搭把手！”
她蹲在谢明远身边，从袖中抽出一根干净的银针刺入他左臂内侧的内关穴，又取出一粒褐色药丸掰开他下颌塞了进去。
谢明远喉咙动了一下，药丸滑了下去，约莫过了十几息，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燕娘一边将他肩膀上的衣料撕开查看伤口，一边开口问：“谁？！”
谢明远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面：“天枢身边的人。昨夜子时来的，四个人。从正门破门进来的，没有直接翻地窖盖板，先搜了地面那几排石屋，天快亮的时候才找到地窖入口。我关了油灯藏在箱子后面，他们下到一半停住了，没走到底。”
“为什么停住了？”苏燕娘问道。
“上面有人喊了追的方向，他们就撤了，”谢明远咳了两声，“东南方向。”
苏燕娘的眉头一紧。
东南方向——那是戍堡通向长安的方向。
追兵以为她回长安去了。
她撕了一块自己的衣摆替谢明远裹紧了肩上的伤口，又去检查他的右膝。
膝盖肿得更厉害了，隔着裤料都能摸到发热。
“能走吗？”
谢明远睁开眼看了看她：“你带了人来？”
“二十个人，在墙外面。”苏燕娘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把自己半边重量靠在她肩上。
两个人一阶一阶地从地窖里走上来，日光从地面入口倾泻而入，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谢明远眯了一下眼。
吴通在入口处接住了他，把他背了起来。
苏燕娘弯腰把地窖的厚木板重新合上，在上面扫了一层土盖住血迹，然后跟着吴通和谢明远从后墙裂缝钻了出去。
二十匹马整齐地列在缓坡下方等着，看见他们出来，一个牵马的人迎上来把缰绳递给了苏燕娘。
苏燕娘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戍堡。
灰褐色的墙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暖色，墙缝里的枯草被风吹动。
她回过头来，催马追上了队伍。
一行人沿来路往西走，速度比来时慢了一些，因为谢明远不能骑马，只能由吴通背着骑在另一匹马上，侧身靠在他背后。
走到天黑，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过夜，生了火，烤了干粮。
苏燕娘把谢明远肩上的伤口重新清洗包扎了一遍。
她在火堆旁边蹲了很久，用自己带的药粉替他敷上了，又在他右膝上绑了一圈浸了冷水的布条。
谢明远半靠着岩壁闭着眼，呼吸比午时平稳了许多。
苏燕娘坐在火堆对面，把怀中那枚蜡丸又取出来查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的是封蜡的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像是蜡丸在快速颠簸中被震出来的，但蜡层内部没有破损，血没有渗漏。
她重新包好蜡丸，塞回怀中。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萧寻常应该已经到长安了。
裴度的动向、元妃旧侍的名单、三十年前那批内侍的身份，这些信息要不了多久就会从长安那边送过来。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把今夜之后要做的事在脑中排了一个顺序：先带谢明远回凉州把伤养到能动，然后用上官旧部名录逐一联络六十三人，等长安那边的消息到了之后，再决定下一步去哪里——是回长安还是直接往洛阳方向走。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火堆对面。
谢明远靠在岩壁上，呼吸已经匀了，眉毛微微舒展开了一点。
吴通在火堆旁边添了两次柴，然后把短刀横在膝上靠着石头闭了眼。
其他二十个人分布在岩壁周围的各处阴影里，有的坐着，有的靠着，但所有人的刀都离手不超过一尺。
苏燕娘把衣摆上沾的土拍了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个案子还没结。
元妃案的真相还封在那滴血里，那滴血在她怀里，而能验那滴血的人她现在还不确定是谁、在哪里。
但线索在一条一条地聚拢，人也在一个一个地归位。
她睡到后半夜醒了，火堆已经烧成了一层暗红的灰烬。
月光从山坳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横七竖八休息的人身上。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走到山坳口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陇西的旷野上吹过来，干爽，带着野草和沙土的气息。
她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听见吴通在身后喊她：“苏娘子，天亮该走了。”
苏燕娘转过身来，背光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走回火堆旁，把那件灰蓝采药女的衣裳重新穿好，背上药篓，翻身上马。
“走。回凉州。”
二十匹马在晨光中调转方向，蹄声重新在旷野上响起来。
苏燕娘坐在马背上，晨风从她两侧掠过，把她的衣摆吹得向后翻卷。
她右手松着缰绳，左手按在怀中那枚蜡丸的位置上，感受着隔着衣料传来的那一点凉意。
三十年了，那滴血的温度和她指尖的体温之间隔了整整三十年。
现在它在她手里，她握着它，而她已经不是那个在废墟里爬出来的小女孩了。
马队穿过陇西的旷野往西跑去，把戍堡远远地甩在身后。
苏燕娘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她还会回来。
她策马骑在队伍前方，身后是二十匹马的蹄声和谢明远偶尔压低的咳嗽声。
晨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那点药铺女掌柜的温软。
她坐在马背上，右手松着缰绳，左手按在怀中那枚蜡丸的位置上，感受着隔着衣料传来的那一点凉意。
凉州城的轮廓开始在天际线处浮现出来，灰扑扑的土墙在晨光中泛着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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