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燕娘说道:“刚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这支暗线是不是我父亲留的,还是你用铜符伪造的。”
她把铜符重新放回匣中:“如果是伪造的,铜符背面不会刻上官宅的暗格位置。那个位置除了我父亲和段子规,只有上官家的人知道。你虽然是上官家的幕僚,但那个暗格的位置你从来没进去过。”
谢明远靠在木箱边缘,低下头,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流泪,肩背也没有抖动,只是那样盖着眼睛坐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看着苏燕娘:“你父亲把暗格的位置刻在铜符背面的那一天,是他把名录交给我的同一天。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铜符和名录一起交到你手上。”
苏燕娘把铜符和银针匣重新收好,在地窖里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朝他行了一个极短的礼。
和她在段记铁匠铺里朝段子规行的那个礼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时长、一样的角度。
谢明远没有躲开。
他坐在木箱上受了那个礼,看着眼前那个瘦削的年轻女子直起身来,转身朝石阶方向走去。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母亲让你学医的时候,你哭过没?”
苏燕娘在石阶上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哭过。每天扎针扎到手指肿,哭了一年。”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在我八岁那年教我认完最后一页药方之后跟我说,”苏燕娘说,“她说药方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学会救人之前先学会杀人的本事,才不会被人杀。”
谢明远没有再问。
苏燕娘沿石阶走回了地面,萧寻常跟在她身后。
地窖的厚木板重新盖上了,陈大梁蹲在板子上方用脚扫了一层浮土盖住板边的缝隙,然后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暮色从戍堡的院墙外漫进来,把整片院落染成暗金色。
陈大梁把他们领到最东面一间空置的石屋里。
屋里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条旧被褥,枕头上铺着一层干艾草。
苏燕娘在床边坐下来,把怀中的六样东西一一取出摆在面前,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将它们重新清点了一遍。
上卷抄本、心头血蜡丸、名录帛书、铜符、两封信。
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完好无损。
她把它们重新收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听着屋外渐渐暗下来的风声。
萧寻常靠在对面的墙上,垂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她知道他没有睡。
他的呼吸很浅很匀,像一张拉满但还没松手的弓。
“萧景行。”
他睁开眼。
“天亮之后我往西走,”苏燕娘说,“你回长安。”
萧寻常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但他坐直了身子。
苏燕娘继续道:“九重天知道我在往北走。如果他们查到戍堡这条线,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是你唯一的护身符。你回长安去,替我看着裴度的动向,如果裴度被天枢重新接上线,你要赶在我到凉州之前往陇西送信。我到了陇西之后需要一个知道长安局势的人。”
萧寻常沉默了片刻:“你一个人去凉州?”
“陈大梁会送到凉州城外的渡口,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已经沉到了底,窗纸上的天光从暗金褪成了灰蓝。
“元妃案的源头在三十年前,三十年前的线索不会等我。如果我先去凉州整合旧部再回头查元妃案,那些证据可能已经被人抹干净了。”
萧寻常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没有碰她,但中间的距离只有一肘。
“好。我回长安。你到了凉州之后,在孟记马场留一个暗号。我在长安那边收到之后会做两件事——第一,稳住裴度;第二,查一下三十年前元妃宫中那批内侍的名单里,除了王德全还有没有上官家的人。”
苏燕娘偏过头,窗纸上最后一缕灰蓝的光映在他侧脸上。
“你等我消息。”她说。
萧寻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边另外一侧的墙根处重新坐下来,靠着墙合上了眼。
苏燕娘也回到床边躺了下来。
干艾草的气息从枕头底下透上来,清苦微涩。
她把怀中的六样东西又隔着衣料确认了一遍位置,然后合上了眼。
第二天拂晓,天还没有全亮。
戍堡后墙的裂缝外,晨雾正在杨树林间缓慢地流动。
陈大梁已经换了一身走山货的行头——粗麻布短褐,脚上蹬着草鞋,肩上的扁担两头各挂了一只竹筐。
苏燕娘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一身当地采药女的灰蓝色衣裤,背了一只藤编的药篓。
她走路的姿态调整过了,步幅缩短,重心放低,看起来和那些常年在山间采药的妇人没有两样。
萧寻常站在戍堡后墙的裂缝内侧,目送她的背影穿过杨树林,沿着缓坡往下走,渐渐被晨雾吞没。
她没有回头。
陈大梁带着她走了两个时辰的山道,中间歇过一次脚吃了半张烤饼,到了午时前后,视野再次开阔起来。
官道在脚下铺展开来,往西延伸的尽头有一座低矮的土城轮廓,远远看去灰扑扑的,被日头晒得边缘泛白。
陈大梁在官道边上停住步子,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朝苏燕娘抬了抬下巴:“顺着官道走二十里,看到一座石桥,过了桥就是凉州西门。孟记马场在西门外三里处的官道北侧,门口挂着两串红缨。”
苏燕娘顺着官道往前看,点了点头:“陈叔。”
陈大梁偏过头看她。
苏燕娘说道:“戍堡那边的地窖盖板厚三寸,上面那层浮土下面垫了一层石板,石板边缘用泥灰封过。如果有人用火油灌缝,泥灰能挡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之内,谢先生来得及从地窖北壁的暗道撤走。”
陈大梁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地窖北壁有暗道?”
“昨夜我下去的时候多走了几步,北面墙壁上油灯的位置和南面的不对称,北面少了两盏灯。正常挖地窖的人不会偷那两盏灯的位置,除非那两面墙的厚度不一样,”苏燕娘背上药篓,“让谢先生留着那半条命,我回来之后还有话要问他。”
她说完这句话,朝陈大梁微微颔首,顺着官道往西走去。
陈大梁站在原地看她走了一段,然后转身朝来路的方向消失在官道旁的田野里。
苏燕娘顺着官道走了二十里,日光从正顶偏到了西侧。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路上与三两辆骡车和几个挑担的货郎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石桥如期出现在前方——一座青石砌成的单孔拱桥,桥面被来往的车轮磨得光滑,桥下的河水倒映着午后的日光,亮晃晃的。
她过了桥,凉州的西门就在前方约莫半里处。
她没有进城,沿着官道北侧往外走了三里,果然看见了孟记马场。
两串红缨挂在门楣两侧,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马场占地不小,一圈齐腰高的木栅栏围住了大约三四亩的草场,里面散着十几匹马,正在低头啃草。
院子里的正屋是一排砖木混合结构的敞间,门口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旧匾——“孟记马场”。
苏燕娘走到门口,一个穿短褐的伙计迎了出来:“采药的?不收药材。”
“我不卖药材。”
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封蜡封的信。
“我找孟东家。”
伙计看了看她手中的信,信上封蜡的颜色和孟记马场常用的一模一样,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东家在后院。”
苏燕娘穿过正堂往后院走,院子比前面小一些,种了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放着一张竹躺椅,躺椅上靠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正端着壶茶慢慢地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苏燕娘手中的信上。
他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你是上官家的人?”
苏燕娘把信递过去:“孟东家看了信再说。”
孟东家接过信拆开封蜡,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着苏燕娘的目光和方才完全不同了。
他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槐树底下示意她跟上。
“信上说,要我把马场里备着的那队人交到你手上,”孟东家压低声音,“一队二十人,都是陇西本地人,能骑马能射箭,其中五个在凉州驻军里当过伍长。你现在就要见他们吗?”
苏燕娘站在槐树底下,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今夜。”她说。
凉州的夜比长安来得晚。
日头沉到西边城墙后面去了半天,天边还挂着一层暗金色的余晖,把整个孟记马场的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苏燕娘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孟东家出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凉州本地人一样的灰布短褐,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转眼就会找不到,但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很平,落脚无声。
孟东家侧了侧身:“他姓吴,叫吴通,伍长出身,凉州本地人。那队人听他的。”
苏燕娘站起来,看着吴通。
他比她矮了半个头,皮肤晒得黝黑,下颌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已经淡成了一条白线。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腰间那只银针匣上。
苏燕娘注意到他看匣子的方式——不是随意一瞥,是仔细辨认了那个位置、那个形状,然后确认了什么东西。
“孟东家跟你说了信上的内容。”苏燕娘说。
“说了,”吴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孟东家说你手里有铜符,要验一下。”
苏燕娘从袖中取出银针匣,打开,将铜符翻出来托在掌心。
吴通接过去,没有看正面,直接翻到背面,用拇指在那行阴刻字上重重蹭了一下,又把铜符正面朝上对光看了看那枚密齿。
他看完之后把铜符还回来,退了一步:“六十三人中的那二十人,今夜子时在城西废磨坊集合。”
“我要的不是集合,”苏燕娘说,“我要的是天亮之前,能带二十个人往东走。”
吴通看着她:“往东走,哪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