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滴血从甘露殿的灵牌底座里拿出来。”
萧寻常看了她一眼：“你今夜就要？”
“今夜我带着数列去见谢明远，”苏燕娘说，“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告诉我完整的路线、只是引我入瓮呢？那滴血在我手上，我永远有跟他谈的筹码。”
“你要怎么回去拿？昨天夜里刚去过，如果谢明玉进去翻东西的时候已经惊动了皇城的人，甘露殿那边今天可能会有人巡查。”
“所以现在就去，”苏燕娘说，“大白天的，反而是最想不到的时候。”
她转身朝洛阳城门方向走去。
萧寻常在她身后隔了几步跟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细长，一前一后地穿过洛阳城喧闹的街巷。
从洛阳城往长安方向走，午后的日头晒得官道上的浮土发烫。
苏燕娘和萧寻常共乘一骑，马速比来时更快，风从两侧掠过，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潼关之后，苏燕娘勒马慢下来，偏头对身后的萧寻常说了一句话：“到了长安之后，你回大理寺，我一个人去甘露殿。”
萧寻常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白天甘露殿那边有洒扫的杂役进出，你一个人混进去比两个人容易。但如果你一个时辰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苏燕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轻轻一夹马腹，马又跑了起来。
两人在长安城西门外下了马，萧寻常把马拴在城外一家客栈的后院，换了身干净的灰色短衣，将大理寺的腰牌挂回腰间。
苏燕娘从他手里接过一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样东西——段子规给的河图上卷抄本，和谢明远那块刻着裂纹的铜牌。
她把布包贴身系好，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萧寻常没有跟她一起。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汇入进城的人流，等她消失在城门口之后才抬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苏燕娘穿过长安城的午门，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
日头从正中偏西了一点，街面上的影子开始从脚底往东边拉长。
她没有走文渊阁夹墙那道窄门——白天那里虽然僻静，但偶尔会有文渊阁的书吏经过侧墙小解，万一撞见了解释不清。
她绕到了甘露殿正南面。
正南面是皇城内墙，墙高两丈有余，墙根种了一排柏树，树冠浓密，从墙外几乎看不见墙内的情况。
她在柏树荫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墙面。
第六棵柏树后面的墙面上有一处砖缝，比周围宽了大约一指。
苏燕娘上前伸手按了按那块砖，砖面微微松动。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便将那块砖抽了出来。
墙后面是空的，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和文渊阁夹墙那条通道是连着的，从墙外一侧直接通入甘露殿北院外的夹道。
这条通道是她母亲告诉她的。
上官家世代入宫，皇城东墙外的几处隐蔽通道是上官家几代人悄悄修缮的，连皇城司的人都不知道。
她侧身钻进墙洞，将砖块从内侧重新卡回原位。
通道里比外面凉了不少，两侧的砖墙上长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脚下踩到的地面是夯土，湿漉漉的，泛着泥土的气息。
通道不长，走了约莫五十步便到头了。
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门，推开之后，外面就是甘露殿北院东侧那排旧厢房的后墙。
苏燕娘从门里出来，迅速闪身贴到厢房后墙的阴影里。
她听了一会儿，前院没有人声。
洒扫的杂役通常在上午干活，中午过后就散了，甘露殿这个时辰应该只有一两个值守的老内侍在正殿外间打盹。
她贴着墙根绕到偏殿侧窗，窗纸破了一个角，她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
里面没有人。
苏燕娘推开偏殿的门闪了进去，反手将门合拢。
殿内和她昨夜离开时几乎一样——灵牌一排排地立着，烛台上换上了新蜡烛，灰烬已经被扫干净了，显然是早晨有人来清理过。
她走到最中央那尊灵牌前蹲下来，伸手再一次摸过紫檀木底座的缠枝莲纹。
第一组数列。
排列次序。
父亲在河图推演录下卷的最后一页把三组数列藏进了推演公式的行间。
苏燕娘闭上眼在脑中翻开那页书，第一组数列对应的是雕花中莲纹由外向内数的第三圈、第五瓣、第七片叶脉交叉点。
她按照这个次序依次按下去，第三圈、第五瓣、第七片叶脉交叉点。
底座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什么东西解开了。
第二组数列。
方位定向。
她用指尖沿着底座的侧壁摸了一圈，在底座东侧边缘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圆点，西侧对应位置也有一个，南北两侧同样。
四点的连线在底面交汇，交汇点就是开锁的位置。
她按照第二组数列的指向——东南、西北、东南——将指尖依次点过那四个圆点，每点一个停两息。
第四个圆点按下之后，底座底部又响了一声，比第一次更沉。
第三组数列。
启动的时间窗口。
这一组数列对应的是时辰和一刻钟内的具体刻度。
苏燕娘看了一眼偏殿窗外的日光投射在地面上的角度，推算了一下当下时辰——申时二刻。
她将第三组数列在脑中换算成对应的动作顺序：连续按压底座中央三次，中间间隔一息，最后一次按压后保持五息不松手。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这个顺序做完。
手指按在底座中央的第五息时，底座底部猛地弹开一条窄缝，一只蜡丸从暗格里滚了出来，落在她掌心。
蜡丸是淡黄色的，表面封着一层薄薄的蜂蜡，透过蜡层隐约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一滴。
苏燕娘把蜡丸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里面那滴血保存得很好，没有变质，没有干涸，依然保持着液体的状态。
她把蜡丸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塞进怀中暗袋里。
然后她重新合上底座暗格，将莲纹归位，拂去自己蹲过的地方留下的裙摆印痕。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偏殿后窗边，翻窗出去，沿着来路退回了墙洞。
她钻出墙洞的时候，日光正好爬到了第六棵柏树的树梢上。
她站在树荫里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将那块墙砖重新卡回原处，确认看不出破绽，转身沿原路离开了皇城东墙。
出了皇城之后她在朱雀大街旁边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慢慢喝着，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
掌心里那枚蜡丸隔着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血本身还带着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的温度。
她喝完茶，放下茶钱，起身往燕子楼的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阿蛮正趴在柜台上写药方。
听见门响，阿蛮抬起头来：“掌柜的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晚还要出去一趟。”苏燕娘走进隔间，把怀中那只包着蜡丸的手帕取出来，放在柜子底层一个空药罐里，盖好盖子，又把药罐塞进暗格深处。
“又去？”阿蛮跟到隔间门口，“你这几天脚不沾地地跑，我都没来得及问你——白露那个案子到底是结了还是没结？我怎么看你越查越深了？”
“结了。”
苏燕娘盖好暗格的门板站起来。
“但结了之后发现在底下还有。”
阿蛮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她退出去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那个萧大人今天中午来了一趟，见你不在，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
萧寻常来过了。
苏燕娘心里记了一下，把暗格的门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严丝合缝后出了隔间。
日头从西窗照进来，把整间药铺染成暖橙色。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甘露殿取血成功、段子规的上卷抄本在她身上、谢明远的铜牌也在身上。
三样东西齐了。
现在她只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洛阳南门渡口。
她站起来，把几样随身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将银针重新别在袖口内侧，铜钎插进靴筒，将那只药罐底下的蜡丸取出来贴身放好。
然后她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燕子楼的门板。
傍晚的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胡饼摊收摊时残留的炭火味。
她回头看了阿蛮一眼：“今晚我不一定回来。明早如果我没回来，你照旧从井壁砖洞走。”
阿蛮用力点了点头。
苏燕娘跨过门槛，走进暮色里。
她沿着西市主街一路向南，穿过朱雀大街，在坊门关闭之前出了长安城的南门。
南门外三里处的官道边上有一家小客栈，她走到后院，萧寻常正站在马棚旁边。
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衣，马背上搭着两只褡裢，里面塞了干粮和水囊。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苏燕娘翻身上马，“走。”
两人共乘一骑出了长安，沿官道往洛阳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从田野尽头漫上来，将官道两侧的树影和田埂吞进一片深蓝里。
苏燕娘坐在前面，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缠在面颊上，她没抬手去拨。
到达洛阳南门渡口的时候，亥时刚过。
月色比昨夜更亮，水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碎银般的光，将岸边停泊的船影照得分明。
渡口上的人比昨夜略多一些，偶尔有晚归的客商扛着包袱从船上跳下来，走进洛阳城门。
苏燕娘在暗处下马，萧寻常把马拴在渡口外一棵柳树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码头边缘。
谢明玉已经在了。
他还穿着昨夜那身玄色直裰，蹲在船头，手里那根烟杆子又叼上了。
看见苏燕娘走过来，他起身把烟杆子往船舷上一磕：“来得早。我哥还没到。”
苏燕娘踩上船头，在船舱侧面坐下来。
萧寻常站在岸上，没有上船。
等了约莫两刻钟，洛水上游出现了一艘小船。
船头站着一个裹着深灰斗篷的人影，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苏燕娘昨夜在旧宅正堂里见到的谢明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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