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岸,谢明远从船头跳下来,脚步有些虚浮,落在岸石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船舷才稳住。
他裹着那件深灰斗篷走过来,看了看苏燕娘,又看了一眼岸上站在柳树阴影里的萧寻常,什么都没问,抬脚上了谢明玉的船。
谢明玉等所有人上船后,又撑船离了岸。
和昨夜一样,他坐在船尾撑篙,其他三人分布在船舱两侧。
船沿洛水西行,岸上的灯火渐渐稀疏,两岸的民居被荒滩和芦苇取代,水面上只有船头一盏油灯照亮前路。
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谢明玉把船靠上了西岸一处没有码头的河滩。
这里的芦苇比洛阳城外那片更深、更密,快要长得一人多高。
谢明玉把船推进芦苇丛中藏好,用缆绳拴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然后跳上岸来。
“往前两里有条道,顺着那条道走到天亮,就是黄河渡口了。官道上人多,混进去不难。”
苏燕娘跳上岸,站在河滩的碎石上回头看了一眼。
洛水在他们身后暗沉沉地流着,船已经隐入了芦苇深处,只剩下船尾那盏油灯还在芦苇叶间映出一点昏黄的亮光。
谢明远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方才稳了一些,但深灰斗篷的下摆拖过湿漉漉的草地,在月光下拖出一条暗色的长痕。
一行人沿河滩走了一段,拐上一条被荒草覆盖了一半的小路,大约走了两里路,路面上开始出现车辙和脚印,路也宽了不少。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横跨宽阔水面的桥——黄河渡口的浮桥。
桥头已经排了一队等待过河的车马和行人,熙熙攘攘,和谢明远描述的一样。
苏燕娘混进人群中,低了低头,将袖口的银针收得更深些。
谢明远走在前面,兜帽压得很低,脚步放慢了一些,像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过桥的查验不算严,渡口的守卒翻了翻几个挑货郎的担子,又看了一眼一辆骡车上蒙的油布,便挥了挥手放行了。
苏燕娘低着头走过去的时候,守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觉得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这个时辰的渡口有些奇怪。
但苏燕娘侧过脸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半张脸,脚下一步没停,那守卒也就移开了目光。
过了浮桥之后,路变成了土路,两侧是大片的麦田和零星的村落。
谢明远在前面停了一步,等苏燕娘赶上来:“第二道关在秦岭隘口。那段路没有官道,只有采药人走的小路,路窄难走,但比走大路安全。第三道关过了陇州界碑之后,再走一天就到戍堡了。”
苏燕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在谢明远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步态上。
出了河滩之后他的步子虽然比在船上时稳,但右腿落地的瞬间脚掌外侧会有一个极轻微的偏移,像是膝盖受过伤。
这种步态不是装出来的。
他确实病了,而且右膝的伤也许比他自己承认的还要重一些。
她记下了这个细节,没有开口。
又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
谢明远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他从斗篷里摸出一只水囊喝了一口,递向苏燕娘。
她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把水囊还给他。
谢明远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脸色比在洛阳旧宅时更差,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苏燕娘蹲在他旁边,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递过去:“这是强心提气的,能撑两个时辰。你吃了,路上不会倒。”
谢明远看了看她的手心,伸手把药丸接过去,没有犹豫就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稍微回升了一些,眼底的灰败退了一层。
他睁开眼看了看苏燕娘:“你学了你母亲几成医术?”
苏燕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白瓷瓶收起来站了起来:“走吧。天黑之前要找到那条采药人的路。”
谢明远撑着树干站起来,重新裹好斗篷,继续往前走。
他走路的节奏比方才匀了一些。
苏燕娘跟在他后面,从怀中摸出那块铜牌又看了一眼。
牌面上的裂纹在日光下更清晰了,那三个细微的转角——她在脑中又重新描了一遍它们的走向。
不是随机的裂纹形状,那三个转角拼接在一起,是一个经过简化的“上官”二字的变体。
她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但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把铜牌重新收好了。
一行人继续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势陡然收窄,两侧的山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只余一线窄缝容人通过。
窄缝入口处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碑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能认出“秦岭隘”三个残字。
谢明远在石碑前停下来,抬手指了指那条窄缝:“进去之后走大约半日,从另一头出来,就到了陇州地界。”
苏燕娘站在石碑前往里看。
窄缝里光线幽暗,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脚下的地面湿滑不平。
一股阴冷的潮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
萧寻常从后面上来看了看那条窄缝:“这路确实只有采药人走。里面如果有塌方或者落石,就过不去了。”
谢明远看了他一眼:“我十日前让人走过一趟,路是通的。”
萧寻常没再说话,退到苏燕娘身侧站定。
苏燕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移了大半,窄缝里的光线只会越来越暗。
“走吧。”她抬步走进了窄缝。
窄缝里的路比外面看起来更窄,最窄处只能一个人侧身贴壁而过,脚下的乱石被水汽浸得滑腻,走快了就会打滑。
苏燕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稳了再换脚。
萧寻常走在她身后,距离大约半步,只要她一打滑他就能伸手拉住。
谢明远走在最前面,步子虽然慢但没有停,手里的木杖点在石缝间用来借力,梆梆地响着。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窄缝忽然收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地步。
谢明远侧身挤了过去,苏燕娘跟在他身后,身体紧贴着湿冷的岩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就在她快要通过最窄处的时候,前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嗒”——像是石子被人踢动了。
声音来自前方大约十丈开外,被岩壁反复折射变得模糊,但她听清了。
苏燕娘的手立刻摸向袖中银针。
她侧耳再听,第二声“嗒”又响了,比第一次略短一些,像是有意发出的信号。
谢明远在前面顿住了脚步,他手里的木杖也不动了。
“怎么了?”萧寻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压得极低。
苏燕娘把银针滑入指间,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有人。”
萧寻常立刻停下了脚步,靠在了侧壁上,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前方幽暗的窄缝里,那两声“嗒”之后再也没有响起新的声音。
但苏燕娘注意到岩壁深处有一片阴影的轮廓和周围的石壁不太一样——那片阴影的边缘是笔直的,不是自然岩石的起伏。
那是人的肩膀。
她确认了位置之后将银针捏紧,没有立刻出手。
对方也没有动。
两方在昏暗的窄缝中对峙了大约十息。
然后那片阴影往前迈了一步,月光从窄缝上方的裂隙漏下来,照亮了半张脸。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削瘦,颧骨高,下巴上留着一圈短短的胡茬,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猎装。
他手里没有拿兵器,但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谢明远看着那张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叫了一声:“陈大梁?”
那男人应了一声:“谢先生。我走了两天来迎你们。前面的路有一段塌了,我重新踩了一条小道出来,跟我走。”
他说完转身往窄缝深处走去,脚步和方才那两声“嗒”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最平的那一面。
苏燕娘看了一眼谢明远,谢明远没有解释,只是跟着陈大梁走了进去。
苏燕娘和萧寻常对视了一眼,萧寻常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陈大梁带着他们在窄缝里拐了三个弯,每一次拐弯处的岩壁上都有一个用白粉画的小箭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之后,窄缝忽然到了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宽广的河谷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河面上映着落日最后的余晖,碎金似的一层。
陈大梁在窄缝出口处停了下来:“从这里往北再走一天,就是戍堡了。今晚在河谷南岸过夜,明早天亮再走。”
他把他们带到河谷南岸一处背风的岩壁底下,岩壁上有一个天然的凹洞,洞口被几丛灌木遮挡着,从外面不容易发现。
洞里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还放着两只瓦罐和一堆干柴,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谢明远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解下斗篷,靠在岩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嘴唇的颜色从干白变成了灰紫,那两粒药丸的药效已经过了。
苏燕娘在洞口蹲下来,从布袋里重新取出那只白瓷瓶,又倒出两粒递过去:“吃下去,天亮之前别站起来。”
谢明远接了药丸又吞了下去,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苏燕娘在洞口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岩壁,目光越过灌木丛望向河谷的方向。
陈大梁在洞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火,火势不大,火光藏在灌木丛后面,从远处看应该发现不了。
萧寻常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水囊。
“他给的那块牌是真的,”苏燕娘低声说,“陈大梁认牌。他来迎谢明远的时候先看的是谢明远的脸,确认了之后才回头来接我们。如果牌是假的,陈大梁不会走那么远来迎。”
萧寻常拧上水囊的盖子:“那接下来的问题是——谢明远到了戍堡之后,会不会把你手里那滴血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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