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看着她,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东西:“你不信我。但你信那滴血。我活着,那滴血就是你的。”
屋里安静了一息。
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忽地亮了又暗。
萧寻常始终坐在木凳上没动,他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苏燕娘看见了他向自己偏了偏的方向。
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别答应。
苏燕娘收到。
她看了一眼萧寻常,然后转向谢明远:“给我一夜时间。”
“可以。”
“明日天亮之前,我给你答复。”
谢明远点了点头,从藤椅边抽出一把旧钥匙抛给她:“东厢房有床,能睡人。走吧。”
苏燕娘接了钥匙,和萧寻常出了正堂。
东厢房确实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桌上摆着一只蒙了灰的茶壶。
她把门合上,没有点灯。
黑暗中萧寻常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谢明远在赌。”
“赌什么?”
“赌你会为了那滴血跟他走,”萧寻常说,“但他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九重天的确会越来越紧,你的窗口确实越来越窄。”
“所以你建议不跟他走?”
“我建议你听他说完‘北边’的具体方位再决定,”萧寻常说,“陇西那么大,他说‘触不到的地方’——那是哪里?谁的地盘?去那里需要经过几道关卡?每道关卡谁的人把守?他答不出来,这条路线就是虚的。”
苏燕娘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天亮之前我问清楚。”
萧寻常靠在床头墙壁上没有再说了。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尖利,像是被惊飞的。
苏燕娘侧耳听了片刻,那鸟叫没有再响起。
她靠着桌沿坐下来,阖上眼。
今夜要问清楚的,不止是谢明远口中那条路线的具体细节。
还有另一件事——谢明玉说归墟被九重天内部反噬,是因为天枢怀疑他私吞了下卷和上官家遗孤做交易。
可苏燕娘方才见到谢明远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谢明远虽然面色灰败,但说话时条理清晰、反应极快、引话和回话之间的空隙短得几乎没有。
一个真正被软禁到濒死的人,不该是这种状态。
谢明远在藏东西。
他所谓的“被软禁”,也许有一半是真的,但另一半是装出来的。
他让谢明玉去甘露殿找血、让谢明玉把苏燕娘引到洛阳、坐在一间破败宅院里等她来——这一切也许都是提前排好的。
苏燕娘睁开眼,在黑暗中握住了袖中的银针。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她要问谢明远那个真正的问题——你被九重天反噬,到底是真的,还是你演给我看的。
东厢房的窗外渐渐泛起了一层青灰色的光。
苏燕娘没睡,萧寻常也一直坐着。
两个人安静地待在黑暗里,谁都没再说话。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窗纸上的青光变成了淡白,屋里的轮廓清晰起来。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一片湿亮的光。
她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谢明远还坐在那张藤椅上,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他灰败的脸上。
他睁开眼看了看她:“决定了?”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问。”
“陇西具体什么地方?谁接应?走哪条路?过哪几道关卡?每道关卡是谁的人守着?如果有人追上来,退路有几条?”
谢明远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浮起一丝极淡的东西:“你连退路都要问清楚?”
“我替你问的,”苏燕娘说,“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走不了太远。如果路上出了岔子,我要知道往哪儿撤。”
谢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昨夜更哑了一些:“陇西凉州以北,有一片旧戍堡。那座戍堡废弃十年了,地底下有存粮的地窖和通风暗道。接应的人是我从前在九重天养过的一个老部下,姓陈,当地人,对陇西地形熟如掌纹。”
“他叫什么?”
“陈大梁。”
“过了哪些关卡?”
“洛阳西门外第一道是黄河渡口,那里每天过路的人不下几百,混过去不难。第二道是潼关西侧的秦岭隘口,那段路没有官道,走的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第三道是陇州界碑,那里有一队戍卒驻守,但陈大梁每个月都给那队戍卒送酒肉,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燕娘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脑中:“如果你死了呢?”
谢明远看着她。
“如果你在半路上死了,我怎么找到那座戍堡?陈大梁认不认我?”
谢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块半旧的铜牌,抛给她。
苏燕娘接住,翻过来看。牌面刻着一个“谢”字,底部有一道裂纹贯穿了半个字。
“陈大梁认牌不认人,”谢明远说,“你拿着这块牌去,他自然会带你进去。”
苏燕娘把铜牌收入怀中,站在晨光里看着他。
谢明远靠在藤椅上没有动,日光一寸一寸地从窗格爬进来,爬过他的膝盖、胸口、下巴,最后照亮了他那张灰败的脸。
“最后一个问题,”苏燕娘说,“你被九重天反噬——是真的,还是演给我看的?”
正堂里安静了三息。
谢明远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雾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半真半假,”他说,“他们确实换了我的守值,把我困在了洛阳。我确实病了。但病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重。”
苏燕娘没有追问下去。
她走到正堂门口停了一步:“今夜子时,洛阳南门渡口。我带数列来,你带路。”
“好。”
苏燕娘走出正堂,院子里晨雾散了,日光已经把整座宅院照亮了一大半。
萧寻常站在院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回河滩,芦苇丛里那条船还在,谢明玉不在,但船绳拴在一块岸石上。
苏燕娘解开绳子上船,萧寻常在后面撑着竹篙把船推离河岸。
船行到河心的时候,她坐在船头,背对着萧寻常,从怀中取出那块谢明远给的铜牌对着天光看。
牌面上的裂纹不像是旧伤,边缘的铜色和裂纹内部的新铜色有明显差异。
这道裂纹是近半年内才出现的,不是磨损,是有意刻上去的。
她在牌面上那道裂纹的形状里辨认出了三个极为细微的转角——不像是偶然磕碰出来的,倒像是某种标记。
她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光洁,什么也没有。
但当她侧着角度让日光以一个极斜的角度切过牌面时,背面靠近边缘处浮现出一行极浅的刻痕,比头发丝还细,像是用针尖轻轻刮上去的:“上官旧部,陇西可依。”
苏燕娘把铜牌收进怀中最贴身的地方,双手撑着船沿,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日光。
谢明远藏了一张牌。
他嘴上说的是“北逃脱困”,手上给的却是上官旧部在陇西的联络标记。
他想告诉她的事和他嘴里说的事,不是同一件。
船靠上洛阳南门渡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偏东。
街上的人流比昨夜密了十倍,苏燕娘和萧寻常混进人群中,没有往城中走,而是拐进了渡口旁边一家卖羊肉汤的棚子。
棚子里人不少,他们挑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汤和一碟烤饼。
“他给的那块牌有问题。”萧寻常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扫着四周。
“牌背面有刻痕。”
苏燕娘压低声音。
“是上官旧部在陇西的联络标记。他告诉我北逃的路线是真的,接应的人也是真的,但他让我往陇西去的目的不是躲九重天。”
“他要你去陇西用那块牌集合上官旧部。”
“对。”
苏燕娘掰了一块烤饼放进汤里。
“他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那东西需要人才能动。”
“什么人?”
“能打仗的人。”
萧寻常放下汤碗看着她:“陇西凉州以北,是戍边旧卒散落的地带。如果上官家的旧部散在那里,谢明远这些年一直在经营的就不只是一条逃路。”
“他在替上官家养兵。”苏燕娘说。
萧寻常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把这支兵交给你吗?”
苏燕娘摇了摇头:“他不会交。但他会让这支兵为我所用——只要我还在追查元妃案的真相。”
两个人把汤喝完,付了钱走出棚子。
洛阳午时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街面,苏燕娘在街心站了片刻,日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窄窄一团。
“今夜子时之前,要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回一趟段记铁匠铺。段子规手里有上卷,谢明远不知道上卷的内容。如果谢明远在北逃的路上翻脸,我要让段子规把上卷也带走。”
萧寻常跟上来:“我和你去。”
两个人穿过洛阳城正午的街巷,拐进怀仁坊那条窄巷。
段记铁匠铺的门板半敞着,里面炉火还亮着,但不见人影。
苏燕娘推门进去,段子规正蹲在炉边修一把断了的铁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燕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谢明远那块铜牌和今夜的约定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段子规听完把手里的铁犁头放下了,用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走进柜台后面,从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里取出一只油布包。
他递给她:“上卷的抄本。我留了原本在别处,这是备用的。”
苏燕娘接过油布包:“如果我今夜不回来了……”
“那我烧了原本,离开洛阳,”段子规看着她,“你父亲当年托付我的事,我守了十年,该交的东西都交到你手上了。”
苏燕娘把油布包收进怀中,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极短的礼。
段子规没有躲,也没有推辞,站在那里受了。
苏燕娘和萧寻常从铁匠铺出来,在巷口站了片刻。
日头已经从正中偏西了,离子时还有约莫四个时辰。
“子时之前,还有一件事。”苏燕娘说。
“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