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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荒院终见归墟面

《飞入寻常百姓家》 周兰萍/著, 本章共3321字, 更新于: 2026-09-04 19:00

月光铺在甘露殿的屋檐上,黑瓦泛着一层薄银。

她收回目光,侧身挤出窄门。

门轴被她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锈响。

萧寻常在她身后把门缝里残留的铁楔碎屑扫干净了,又将门框底部那道刮痕用脚底踢了些浮土盖上。

做完这些,两个人没说话,沿文渊阁夹墙原路退出了皇城东墙。

街上空无一人。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离天亮还有最后一段最浓的夜。

苏燕娘走回燕子楼后门的时候,袖中那根银针还带着谢明玉膝弯处带回来的微温。

她推门进去,合上门闩,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元妃心头血的蜡丸在她父亲记忆中封存了三十年,如今终于有了拿出来的线索。

三组推演数列锁在她脑中。

她现在要去洛阳,见归墟,当面问他三十年前谁拿了那滴血、谁向九重天出卖了上官家、谁在他布的这张大网里站在最上面。

她走回隔间,在窄床上躺下来。

窗外天边翻起一线蟹壳青。

她闭上眼。

天亮之后,她要去洛阳。

苏燕娘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枕边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她翻身坐起,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硬痂,按下去只剩一点酸胀。

她换了衣裳,把头发重新绾紧,推门走进前堂的时候,阿蛮正蹲在门槛上给雪团梳毛。

听见动静,阿蛮回头看她:“掌柜的,你是不是又要出门?”

“去洛阳。”

“又去?”阿蛮站起来,把猫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你昨天半夜才回来,天都没亮透又走?”

苏燕娘没有回答,走到药柜前把几样东西收进一只青布袋里——两瓶止血药粉、一卷细麻布、一只装着淬毒粉末的小瓷瓶、那只铜制小匣。

做完这些,她把铜钎插进靴筒,将银针别在袖口内侧,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阿蛮一眼。

“厨房里米面够吃半月。井水是活的。如果有人来敲门,照旧从井壁砖洞走。”

“那雪团呢?”

“带着雪团一起走。”

阿蛮愣了一息,然后用力点了两下头:“我记住了。”

苏燕娘推开燕子楼的门板,日光涌进来铺了她一身。

她跨过门槛走进街上的晨光里,朝朱雀大街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偏头往斜后方扫了一眼,看见萧寻常靠在街角胡饼摊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正在慢慢地喝。

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衣,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和周围赶早市的力夫没有两样。

她没有停步。

他也没有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从长安到洛阳的路她刚刚走过一回,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

出城之后两人汇合共乘一骑,萧寻常催马快行,午时过了潼关,天色将暗时远远看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两人在南门外三里处下马,把马拴在一家路边的茶棚后头,步行进了城。

洛阳城南门的渡口在城墙外西南角,紧挨着洛水。

河面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岸边停着三五条旧木船,船头点着昏黄的油灯。

亥时将至,渡口上的人已经散尽了,只剩一个戴斗笠的船夫蹲在码头边缘,手里捏着根烟杆子,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苏燕娘走近的时候,那船夫把烟杆子往船舷上磕了磕,抬起斗笠沿儿露出半张脸。

烛火照亮了那双眼角上挑的狭长眼睛。

谢明玉。

他没说话,只是朝船上偏了偏头。

苏燕娘踏上跳板进了船舱,萧寻常紧随其后。

谢明玉等两人站稳之后将跳板抽回船上,解了缆绳,竹篙往岸石上一撑,船离了岸漂入河心。

船舱不大,四面围着半旧的布帘。

谢明玉坐在船尾撑篙,苏燕娘掀开帘子一角,河风灌进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洛水的两岸从村镇变成了连绵的荒野,岸上偶尔有一两簇灯火远远地闪一下又灭了。

谢明玉把船靠向一片芦苇丛生的河滩,竹篙插进淤泥里稳住船身,指了指岸上:“上去。往前走一里,有一座旧宅院,院门是黑漆的。”

苏燕娘踩着船头跳上岸,萧寻常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芦苇丛走上一条被荒草覆盖的土路,脚下踩到的泥土又湿又软。

走了一里路,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黑漆院门。

门不大,两扇对开,门板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老木头。

苏燕娘抬手叩门。

叩了三下,停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谢明玉让我来的。”

门里沉默了一阵,然后门闩被抽开了。

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干瘦的老脸——头发花白,颧骨高耸,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是病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样子。

苏燕娘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宽额,颧骨略高,眉眼之间的弧度看似温和,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左眉尾那一截断眉,分毫不差。

只是眼前的这张脸比画像上老了十年、瘦了十年,面皮底下透出一种灰败的病态。

谢明远看着门外的两个人,目光在苏燕娘脸上停了一瞬。

苏燕娘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谢明远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进来吧。”

门后的宅院不小,但明显荒败了。

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野草,正屋的门窗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谢明远引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正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他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来,伸手示意对面的两只木凳。

苏燕娘和萧寻常坐下。

谢明远看着苏燕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你长得像你母亲。”

苏燕娘没有接话。

谢明远似乎也没指望她接话,他靠在藤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明玉跟我说了。他说你有数列。”

“对。”

“你拿来见我的条件,是要我一件事。”

“三十年前,是谁让王德全取了元妃心头血,封进蜡丸藏在灵牌底座里?”苏燕娘看着他,“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谢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去看向西墙上一只落了灰的挂钟,钟摆已经停了,指针停在午时的位置。

“王德全是自己决定取那滴血的,”谢明远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天夜里甘露殿的内侍只剩下他一个人。元妃毒发的时候他守在旁边,他知道那碗药里被人下了东西。他把元妃最后一滴心头血取出来封进蜡丸,是想给这件事留一个证据。”

“他取了血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谁?”

“他谁也没告诉。”

谢明远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连夜找到我,把那滴血的事告诉了我,然后把蜡丸藏进了灵牌底座。”

“为什么是你?”

“因为那天夜里在甘露殿外等消息的人是我,”谢明远说,“我那时候还在上官鸿手下做事,但我已经在替九重天跑腿了。王德全不知道我的另一重身份,他以为我是上官鸿的人。”

苏燕娘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所以王德全把元妃心头血的消息交给了谢明远,而谢明远把这条消息存了三十年——他存下的不是证据,是他自己的底牌。

“你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用这张牌。”苏燕娘说。

“对,”谢明远没有否认,“但我在等的时候,上官鸿查到了我头上。他发现了我和九重天之间的往来,那是我和裴度之间的秘密。上官鸿拿到河图推演结果之后第一个找的是裴度,裴度来找我,我说已经报给天枢了。可上官鸿没有把河图推演的结果告诉我,他只告诉了裴度一个人。”

“我父亲知道你有问题?”

谢明远说道:“他那时候还在犹豫,他没有立刻动我,因为他还没有拿到完整的证据。但三天时间太短了,三天之后九重天动了手,他没来得及。”

苏燕娘沉默了很久。

灯油烧得矮了,火苗在她眼中跳了跳,映出一点极淡的光。

“谢明远,”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你今天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

谢明远看着她:“我带你来,是为了把那滴血拿过来。”

“你的处境比我更急。”

谢明远靠在藤椅背上:“天枢身边的人在轮换守值。每半个月换一批人,新来的人不认识我,不会卖我面子。下一批人换进来之前,我需要离开洛阳。”

“你要躲去哪里?”

“不是我一个人躲,”谢明远说,“我需要你和我一起走。”

苏燕娘看着他的眼睛。

谢明远说道:“河图推演录上卷在段子规手上,下卷在你脑子里。九重天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完整的河图推演法。如果你和我都落进他们手里,那东西就齐了。”

“所以我跟你一起走,等于告诉九重天——河图推演法齐了。”

“对,”谢明远说,“但我不走,你一个人也守不住下卷。天枢已经知道东西在你手里了,你躲不了太久。”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到了。我这张脸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他们知道我病了,所以看管松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等我缓过这口气,他们会换一批更紧的人来。”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河边的水汽和芦苇的气息。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谢明远,月光把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屋内的砖地上。

“你准备带我去哪里?”

谢明远回道:“去北边,陇西。那边有九重天触不到的地方。到了陇西之后你拿那滴血去验,谁能从血里追出下毒者的身份,谁就能把三十年前的事翻出来。到时候你手中的就不只是一卷推演法了。”

苏燕娘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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