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件玄色直裰,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幞头,看不清面容。
但身形宽厚,肩背微微弓着,翻东西的动作很快也很急,像是时间不多了。
苏燕娘的手摸向袖中的银针。
就在她要抽针的瞬间,脚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被她踩得微微沉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殿内的人影猛地顿住了。
翻箱子的动作戛然而止,那人没有回头,只是背脊彻底僵直了。
三息的死寂之后,那人猛地将木箱盖子扣上,起身就往偏殿后窗方向冲去。
苏燕娘推门追了进去。
她的轻功不算顶尖,但胜在反应快。
那人刚翻上后窗框沿,她已经追到了三丈之内,袖中的银针滑入指间,一扬手掷了出去。
银针破空,钉入那人右腿膝弯后侧。
那人膝盖一软,身子歪了半截,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反手一挥,逼退了苏燕娘逼近的一步。
萧寻常从侧门绕进来,挡在了那人后撤的方向。
那人左右看了一圈,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索性把短刃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来。
烛光照清了他的脸。
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下颌方正,一双眼睛狭长,看人时视线从眼梢往上挑。
苏燕娘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袖中另一根银针滑到了指尖,但她的手腕没有动。
这张脸她见过。
在段子规那封信里夹着的画像上。
但她没有见过真人。
萧寻常显然也认出了什么,他盯着那人的脸看了两息,然后侧头看向苏燕娘,用目光问了她一个字。
苏燕娘微微摇头。
不是谢明远。
这张脸和画像上的谢明远有七分相似,但眼形不同,谢明远是圆中带方的杏眼,此人是狭长的吊梢眼。
而且此人右眉尾有一颗小黑痣,画像上没有。
“你是谢明远的什么人?”苏燕娘开口了。
那人盯着她,像在估量她的来路,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上官家那个丫头?”
苏燕娘没有否认:“你是谁?”
“谢明远的弟弟,”那人靠着窗台坐了下来,右腿膝弯处银针扎在那里,他不敢拔,“我叫谢明玉。”
“你来甘露殿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谢明玉说,“我哥三十年前存放在甘露殿的一样东西。”
苏燕娘和萧寻常对视了一眼。
三十年前。
甘露殿。
元妃产后血崩的年份。
“什么东西?”苏燕娘问。
谢明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很奇怪的光:“你来甘露殿找什么?你找的东西和我找的,应该是同一件。”
“你先说。”
“一滴血,”谢明玉说,“三十年前元妃薨逝那夜,甘露殿的内侍取了一滴她的心头血,封在蜡丸里藏在了元妃灵牌底座的暗格中。那滴血是当年唯一能证明元妃真正死因的东西。”
苏燕娘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心头血。
产后血崩。
如果元妃是死于非命,那滴血里一定留了毒。
如果元妃的死另有隐情,那滴血的流向就是一切谜团的起点。
“你哥为什么让你来拿这滴血?”她问。
谢明玉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因为我哥现在动不了了。九重天内部出了事,他被自己养的那群狗咬了一口。他让我拿了这东西去洛阳找他。”
苏燕娘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拔掉了插在他膝弯处的银针。
谢明玉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避。
“你拿不到那滴血的,”苏燕娘说,“因为暗格在元妃灵牌底座里,打开暗格需要三组推演数列。你哥没告诉你数列是什么。”
谢明玉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怎么知道有三组数列?!”
“因为那滴血是我上官家滴的,”苏燕娘说,“当年亲手封蜡丸的内侍,是上官家的人。”
谢明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靠着窗台仰头看着苏燕娘,眼眶里那双狭长的吊梢眼在烛火下闪了闪,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估算她的分量。
“上官家的人,”他重复了一遍,“你是说那个姓王的太监?”
苏燕娘说道:“王德全,元妃身边的首领内侍。元妃薨逝之后第三天,他也死了。死因是‘畏罪自尽’,但遗体被送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没有勒痕,手腕上有两处针孔。他是被毒死的。”
谢明玉的脊背从窗台上直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盯着她。
“因为他被毒死的方子,是我上官家的,”苏燕娘说,“王德全临死之前把蜡丸的封存方法告诉了我母亲。我母亲藏了三组数列,传给了我。”
她蹲下来,和谢明玉平视:“你哥知道王德全是上官家的人,所以他知道三组数列的存在。但他不知道数列是什么——因为王德全只告诉了上官家的人。”
谢明玉靠在窗台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半截,火苗跳了跳,将灵牌上的金字映得明明灭灭。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目光扫过最中央那尊灵牌。
牌位上的字是描金的:“元妃周氏之位。”
她伸出手指,沿着灵牌底座的边缘摸了一圈。
底座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
她找到莲纹第三重花瓣的末端,按下去,底座纹丝不动。
她又按了按莲纹第五重花瓣,同样没有反应。
三组数列。
第一组对应的是排列次序,第二组对应的是方位定向,第三组对应的是启动的时间窗口。
她父亲在河图推演录下卷的最后一页,把这三组数列藏在了推演公式的行间。
没有单独标注,没有特殊记号,只有已经毁掉的书和她脑子里那份完整的记忆。
她直起身走回谢明玉面前:“你今天来,不止是为了拿血。”
谢明玉没有否认。
“你还来确认一件事,确认那滴血还在不在。”苏燕娘道。
谢明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那滴血还在不在?”
“因为你进来的时候翻的是木箱,不是灵牌底座,”苏燕娘说,“如果你真的为了拿血而来,你应该第一时间去撬灵牌底座。但你撬不动,所以你在找别的东西。你在找那三组数列的抄本。”
谢明玉靠在窗台上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苦涩和疲惫:“上官家的丫头,果然比你爹精明。”
“数列不在抄本里,”苏燕娘说,“在活人的脑子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
铜铃在夜风中碰出细碎的声音,三根蜡烛的火焰在同一时刻摇了摇,又稳住了。
萧寻常一直守在门口,没有插话,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谢明玉的手和腰——那些最容易藏暗器的地方。
“谢明玉,”苏燕娘在他面前蹲下来,“你哥被九重天内部反噬,是因为什么。”
谢明玉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因为河图推演录下卷不见了。洛阳天枢那边知道东西被拿走了,但不知道是谁拿走的。我哥说他不知道,天枢不信。”
“天枢不信他。”
“天枢觉得是我哥私吞了下卷,想和上官家遗孤做交易,两头吃好处,”谢明玉说,“九重天对‘私吞’这两个字很敏感。他们立规矩的时候第一条就是——九星共用,不得私藏。我哥破了这一条,所以天枢把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把他的行动范围锁在了洛阳城方圆二十里之内。”
“他被软禁了?”
谢明玉道:“表面还算体面,说‘休养’,但我知道,如果那滴血再送不到他手上,他就没命了。”
苏燕娘沉默了片刻。
“那滴血能救他的命?”
“元妃心头血中有一样东西,”谢明玉的声音低下去,“当年对元妃下毒的人,毒量没控制好,在血中留下了一丝残余。那丝残余能反向追出下毒者的身份。”
“下毒者是谁?”
“我哥查了三十年也没查出来,但那滴血里藏着他最后一张底牌,如果他能拿到那滴血,就能在下毒者暴露之前和天枢谈条件。”谢明玉道。
苏燕娘站起来,退了一步。
她看着供桌上那尊灵牌,看着缠枝莲纹之下那方紫檀木底座。
里面封着一滴血。
三十年前。
元妃产后血崩。
有人在她药中下了毒。
下毒者的身份被那滴血的残余锁了三十年。
而这一切和上官家灭门案之间,隔着一整条河图推演的线。
她转回身来:“数列我可以给你。”
谢明玉猛地抬起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苏燕娘说,“你带我去见你哥。”
谢明玉的眉心跳了一下:“你要见谢明远?”
“我要见归墟,”苏燕娘说,“他欠我父亲一条命。我不跟他算旧账,我只要他告诉我一件事——三十年前,是谁让王德全取了那滴血。”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谢明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死的。”他说。
“我死过一回了,”苏燕娘说,“不妨再死一回。”
萧寻常从门口走了进来,在她身侧站定,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算我一个。”
谢明玉看了看苏燕娘,又看了看萧寻常。
他把腿上的短刃重新拾起来插回腰间,撑着窗台慢慢站了起来,右腿还有些打颤,但站住了。
“明天晚上,洛阳城南门外的渡口,亥时。过了亥时我不等人。”
他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窗框外的夜色吞没了他玄色的衣角,铜铃又碰响了一下,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苏燕娘站在偏殿里,看着那三根蜡烛燃到最后。
烛芯烧塌了,火苗灭了一根,又灭了一根。
最后一根还亮着,把灵牌上“元妃周氏”四个描金字照得像活过来一样。
“萧景行。”
她没回头。
“你信他吗?”
萧寻常说道:“信一半,他说明天晚上洛阳南门渡口,如果咱们去了,至少有九重天的人在等着。至于是接我们还是杀我们,取决于他回去之后怎么跟上面报这件事。”
“他不报,”苏燕娘说,“他不敢报。如果他让他哥知道他暴露了身份、还和上官家遗孤见了面,他哥会先杀他灭口。”
“所以他是瞒着九重天来的。”
“对。”
苏燕娘抬手吹熄了最后一根蜡烛。
偏殿陷入彻底的黑暗。
甘露殿北院的铜铃还在响,夜风比方才大了些,把檐角的铜铃吹出一串细碎的碰响。
两个人从东侧偏殿走出来,穿过北院,沿来路退回了那道窄门。
苏燕娘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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