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明日天亮,最晚后日。厨房里存了三天的干粮,后院的井水是活的。如果有人来敲门,你从井壁砖洞走。”苏燕娘道。
“那你小心。”阿蛮的声音闷闷的,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裙摆的边角。
苏燕娘在她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什么。
天色暗下去之后,萧寻常牵着一匹黑马出现在燕子楼后门外的巷口。
马背上搭了两只褡裢,一边塞着干粮和水囊,另一边露出一截卷起来的油布,看着像是一张盖马背的毡布。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短褐,腰上别了一把短刀。
苏燕娘从后门出来,翻身上了马背。
萧寻常在她身后坐定,一抖缰绳,黑马沿着巷子往外走,混入暮色里收摊闭市的人流,悄无声息地出了西市坊门。
出了城之后路宽了,他催马快跑。
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干冷干冷的,刮得人脸皮发麻。
苏燕娘坐在前面,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她微眯着眼,看着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暮色中从绿色褪成灰蓝,又褪成一片完整的黑。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树林,林间透出几点零星的灯火。
萧寻常勒马减速,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前面就是庄子了。马停在林子里,咱们走过去。”
他把马拴在林子深处一棵榆树上,两人沿着田埂摸黑往庄子方向走去。
庄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已经入了夜,大多数屋子都黑着灯。
庄头最西边有一处单独的院落,院墙矮了大半截,门上的漆皮脱落得斑斑驳驳,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匾,隐约能看出一个“萧”字。
萧寻常推开院门,铁轴锈得厉害,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杂草齐膝,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里面是一股经年未通风的沉闷气味。
萧寻常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光走到东厢房,推开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里面横七竖八地码着几只旧木箱、几把断了腿的椅子和一口落了灰的樟木衣箱。
他蹲到墙角那只书笥前,书笥上的锁已经锈断了,他掀开盖子,里面塞满了泛黄的书册和散页。
他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摊在地上,逐样翻看。
苏燕娘蹲在一旁,帮他分拣那些散页。
大部分是旧账本和废弃的书信草稿,年份东拼西凑,和河图没有任何关系。
翻了约莫半个时辰,萧寻常的手停住了。
他从书笥最底部掏出一团揉成球的纸,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
他小心地将它展开,凑到火折子底下。
苏燕娘也凑过去看。
纸上写了一行字,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河图推演中乾位三爻异常,对应某贵人三十年前旧事。此人若为帝脉,则——”
字写到这里断了。
后面被揉皱了,缺失了小半句,纸的边缘有一个撕裂的口子,像是被人匆忙撕掉了下半段。
萧寻常把纸翻过来,背面的角落里有几个极小的字,像是用笔尖极轻地刮上去的,没有浸墨,只是刻痕:“三十年前,甘露殿,元妃。”
苏燕娘盯着那几个刻痕看了很久。
甘露殿是皇城内廷东侧的一座宫殿,专供已故妃嫔的灵位和遗物存放。
元妃是当今圣上的生母,三十年前薨逝,死因记载为“产后血崩”。
元妃。
乾位三爻异常。
对应三十年前旧事。
产后血崩。
甘露殿。
一条线在苏燕娘脑中缓缓连了起来。
元妃的血脉和当今天子之间,横着一条河图推演推算出的裂隙。
她抬头看向萧寻常。
他正拿着那张纸对着火折子,眉心紧锁。
火苗跳动之下,他的侧脸明灭不定。
“甘露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三十年前,皇城东侧的内殿。我没记错的话,元妃死后那里就没再开过正门。”
苏燕娘把那张残纸从他手中接过来折好收进怀里:“回城之后我要去一趟甘露殿。”
“你怎么进得去?皇城内廷,外面三层禁卫,就算是宰相也不能随意出入。”
苏燕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张残纸在怀中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被停职了,但你的腰牌还在。大理寺少卿的腰牌,可以进皇城东门。”
萧寻常也站起来:“大理寺的腰牌只能进外朝区域。甘露殿在内廷,不在外朝。”
“甘露殿不在内廷正区,”苏燕娘说,“它在皇城东北角,和外朝的文渊阁只隔一道夹墙。文渊阁有侧门通甘露殿的北院。那道侧门年久失修,但门锁是旧的。”
萧寻常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文渊阁侧门通甘露殿?”
“小时候我父亲带我进宫赴宴,我乱跑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那道门,”苏燕娘说,“我进去之后看到了一排灵牌,吓得跑出来了。后来父亲告诉我那地方叫甘露殿,让我别再去。但那个门的走向和位置,我记得一清二楚。”
萧寻常看着她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把火折子吹灭了。
“走,回城。”
两人出了庄子,骑着黑马沿原路返回长安城。
进城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门刚开,守城的卒子打着哈欠翻了翻他们的路引,挥手放了行。
苏燕娘在燕子楼后门外下马,萧寻常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她:“什么时候去甘露殿?”
苏燕娘回道:“今夜子时,你提前去文渊阁东侧夹墙外等我。”
“好。”
他转身要走,苏燕娘叫住了他:“萧景行。”
他停步回头。
“今夜如果出了事,走不脱的话——”她看着他,“你先走。”
萧寻常站在后门口的月光底下,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三息,然后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翻身上马走了。
苏燕娘推开后门进了燕子楼。
门板在身后合拢,她靠在门上站了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张残破的纸,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晨光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
甘露殿。
元妃。
三十年前。
她把纸重新收好,走进隔间躺下来合上了眼。
她只睡了一个时辰。
日光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她就醒了,洗漱更衣,把银针重新淬了一遍药,把铜钎上的残毒擦净,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清点一遍装好。
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又从西墙沉下去。
天黑透了之后,苏燕娘推开了燕子楼的后门。
月光白得像雪,铺了满地。
她站在后门口深吸了一口夜风,抬步朝皇城方向走去。
苏燕娘站在皇城东墙外的阴影里,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窄窄的一团。
文渊阁的飞檐在她左前方二十丈外,黑沉沉的轮廓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贴着墙根摸到文渊阁东侧夹墙的位置,手指沿着砖缝一寸一寸地探过去。
那道门果然还在。
一扇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旧木门,门板上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斑驳的灰褐色,门环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门框上方的砖缝里长出一蓬枯草,在夜风里轻轻地抖。
苏燕娘没有急着推门。
她先伸手按了按门板底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有灰,但灰是松的。
她蹲下身用指尖扫开那层浮灰,露出底下的青砖地面。
砖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门缝时留下的,痕迹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轴。
门轴和门框的连接处有极细的金属碎屑,泛着银白色。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有人用工具撬过这个门轴,而且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怎么不进去。”一个极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燕娘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萧寻常。
他按照她说的提前到了文渊阁东侧,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摸到了她身后,连脚步声都没让她听见。
“有人来过了,”苏燕娘说,“三天之内。”
萧寻常绕到她身侧也蹲了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刮痕和门轴上的金属碎屑:“撬门的,用的铁楔子。手法不专业,是第一次用这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第一次?”
“铁楔子撬门轴的时候,一般会先垫一块布或者木片防止留痕,”萧寻常的指尖扫了一下门轴边缘的碎屑,“他没垫,直接上了楔子。要么是赶时间,要么是不熟练。能把铁楔子当****用的人,通常连这种基本道理都该懂。所以他不是专门干这个的。”
苏燕娘起身:“进去再说。”
她侧身挤进门缝,萧寻常跟在后面。
门内的过道窄得让人喘不上气,两侧是高耸的红墙,顶上只有一线月光漏下来。
地上铺着旧砖,踩上去软绵绵的,长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甘露殿的北院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低矮的殿宇,檐角垂着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动。
正殿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苏燕娘走到正殿门前,从袖中取出那根细长的铜钎,插入锁孔试探了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铜钎抽出来:“锁被人开过。里面的簧-片有新的划痕,和锁面上那层旧灰的磨损痕迹不匹配。”
萧寻常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的地面:“地上有脚印。两个人的。一个往前殿方向去了,一个往后院灵堂方向。”
苏燕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青砖地面上确实有两道极淡的足迹,被薄灰覆着,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
一道往正殿后面去,一道朝东侧偏殿方向延伸。
她抬头往东侧偏殿看了一眼,偏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弱的光。
比月光暖一些。
像是油灯的光。
她看向萧寻常,他没说话,但那支离他最近的铜铃被他拨了一下,悬在半空中微微摇着,没发出声响。
苏燕娘朝东侧偏殿走去,落脚极轻,像猫踩在薄冰上。
偏殿的门缝更大了些。
她侧身贴近门板,从缝隙往里看。
殿内供着一排灵牌,烛台上点着三根蜡烛,两截烧尽的灰烬堆在烛台底部。
灵牌前面蹲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正在翻一只半开的木箱。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