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罪依据是一封通敌密信,但密信上的笔迹比对只做了两次。一次是上官鸿自书比对,称‘略有相似’;一次是刑部笔帖式验看,称‘七分相似’。两次都没有第三位证人的独立鉴证。上官鸿喊冤的血书呈上去之后,也没有后续复核的记录。”
裴度端茶杯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极细微,如果不是苏燕娘一直盯着他的手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放下茶杯:“这些卷宗应该已经封存了。苏掌柜是从哪里看到的?”
“捡来的,”苏燕娘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裴相知道,开药铺的难免到处走动,有时候就在废纸堆里翻出些东西来。”
裴度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稍微低了一些:“苏掌柜今日来,就是为了一封十几年前的密信?”
“不止。”
苏燕娘从袖中取出那张上官府正堂平面布局图,但没有展开,只放在桌上压住一角。
“裴相,十二年前上官家起火那夜,您是不是去过上官府?”
花厅里的空气陡然紧了一线。
砂铫子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白蒙蒙地往上飘。
裴度的手指搁在茶杯边缘,不动了。
“苏掌柜这是什么话?”
“我查过当年长安城坊门的夜禁记录,”苏燕娘说,“上官府起火那夜,裴府的马车在子时出过门。坊门夜禁之后出坊需要特别手令,手令上签的是裴相的名字。”
裴度沉默了五息。
砂铫子里的水烧干了一截,咕嘟声变得更响。
“苏燕娘,”裴度终于开口了,他叫她名字的发音和之前不同,不再带“掌柜”二字,“你知道你刚才问的这些话,够你死几回吗?”
苏燕娘道:“知道,但死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问裴相。”
“说。”
“归墟谢明远,是不是你介绍给九重天的?”
花厅里安静了。
砂铫子里的水彻底烧干了,底部的泥胎发出一阵焦糊味,但没有人去管。
裴度坐在圈椅里,手还搁在茶杯边缘,整个人像一座石雕。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荒谬的意味。
“你是什么人?”他看着苏燕娘。
苏燕娘伸手端起面前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裴度的眼睛:“上官鸿的女儿。”
裴度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杯沿。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里那层温润的面具彻底碎了。
底下是一双满是疲倦和审慎的眼睛,像一面裂了缝的铜镜。
“你父亲是个蠢人,”裴度说,“他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就是相信不该相信的人。”
“谢明远是你引荐给父亲的。”
“谢明远是我在吏部时认识的。”
裴度端起茶壶晃了晃,发现壶里空了,又放下了。
“他当时还是个无名小吏。但他对河图推演法的了解比你父亲以为的深得多。我把他引荐给你父亲,是觉得上官鸿身边需要一个懂推演的人帮忙。我不知道谢明远背后站着九重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裴度说,“上官鸿把河图推演的结果告诉我的时候,我连夜去找了谢明远。我以为他是上官鸿的人,结果谢明远告诉我——他已经把这件事报上去了。”
“报给谁?”
“九重天天枢,”裴度说,“他说三天之内,上官家必灭。如果我愿意配合,他保我一条命,而且给我一个理由活下去——继续当宰相的理由。”
苏燕娘放在膝上的手指攥紧了裙摆,但她脸上没有变:“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裴度看着她,“你觉得我是为了活命?”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父亲推演出来的那个结果如果传出去,整个朝堂会崩。皇嗣血脉不正,意味着废太子、换帝位、天下大乱。你以为九重天灭了上官家是为了河图天书?九重天要灭的是那个消息。谁握着那个消息,谁就得死。”
苏燕娘迎着他的目光:“你帮九重天灭了我全家,然后当了三朝宰相。裴相,这就是你说的‘活下去的理由’。”
裴度没有说话。
花厅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到门口:“相爷,大理寺有人递了帖子,说今日午时过后要拜访。”
裴度没有转头:“回了他,今日不见客。”
管家应声退下了。
苏燕娘站起来,把桌上那张上官府平面图收进袖中:“裴相,谢明远现在在哪里。”
裴度看着她:“你要找归墟?”
“对。”
“找谢明远做什么?你找得到他又如何?他在九重天藏了十几年,你是上官鸿的女儿,他如果知道你活着,不会让你再看到他第二次。你以为今日你走进这个门,他没得到消息?”
苏燕娘在花厅门口站住,偏头看他:“裴相,今日我走进这个门,走进来之前就已经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了。”
裴度的面色终于变了一下。
“你告诉谁了?”
“告诉了一个人。那个人会在我走出这个门之后两个时辰内,把‘上官家遗孤今日见了裴度’这个消息传遍长安城所有该知道的人,”苏燕娘说,“裴相,您的处境现在和我一样——在九重天眼里,您也已经被我看见了。”
裴度坐在圈椅里,盯着门口那道月白色的纤细身影看了很久。
“你比你父亲狠。”他最后说。
苏燕娘没有回这句话。
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日光落在她肩头,月白色的衣料在光影中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走出裴府大门的时候,朱雀大街上的日头正从正中偏西移了半步。
她站在石狮子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袖中那根银针还贴着皮肤,她把它从袖口内侧抽出来看了一眼,针尖上的蓝光还在,不多不少。
她将针重新别好,往燕子楼方向走去。
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街对面茶棚底下坐着一个人。
穿灰布短衣,戴一顶宽沿草帽,正端着一碗粗茶慢慢地喝。
帽檐压得低,看不见脸,但他握碗的姿势——拇指扣在碗沿上,其余四指托碗底——和她昨晚在槐树底下见过的一模一样。
萧寻常。
她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朱雀大街拐进西市坊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快不慢,始终隔着大约二十步。
她推开燕子楼的门板时,阿蛮正蹲在柜台后面的地上逗雪团。
看见她进来,阿蛮猛地站起来:“掌柜的!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燕娘把门板重新合上,插好门闩。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根银针的针尾,确定了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日光从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眼皮上投下细细的光纹。
她听见后门响了一声,轻巧短促,是萧寻常翻墙进来的动静。
脚步声走到她身边停住了,她睁眼看去,萧寻常已经换回了那身墨绿色的圆领袍,草帽摘了,头发有一点乱,像是翻墙的时候蹭到的。
“怎么样?”他问。
苏燕娘把裴府花厅里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没有加任何修饰,只把裴度的原话转述出来。
她说得很平静,讲到父亲“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的时候声音没有颤,讲到裴度说“你比你父亲狠”的时候也没有停顿。
萧寻常全程只听着,没插嘴,直到她说完才问了一句:“你信他说的那一套吗?天下大乱、皇嗣血脉不能外传之类的。”
“信一半,”苏燕娘说,“裴度当年有机会直接密奏天子、或者把谢明远扣住审问,但他选了最省事的解法——死别人,活自己。他说得再大义凛然,归根结底是一笔交易。”
萧寻常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那接下来呢?你放出去的消息——你今日见了裴度——会给九重天什么反应?”
“他们会重新审视裴度,”苏燕娘说,“他们不知道裴度今天跟我说了多少。就算裴度自己不说,九重天也会怀疑裴度和上官家遗孤有了接触,而且这个接触是裴度允许的。天枢会重新评估裴度的可靠性。”
“一个被怀疑的钱袋子。”
“他就会变成天枢不得不去查看的一枚棋子,”苏燕娘说,“而天枢查看裴度的方式,就是派人来长安,或者传信给裴度。”
“然后我们就可以顺着那条线找到天枢的联系人。”
“对。”苏燕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吹进来,把柜台上摊开的账本吹得翻了几页。
她伸手按住纸页,低头看去,正翻到她昨夜里写的那三行字——“归墟在洛阳。天枢在洛阳。裴度在长安。”
她看着那三行字,伸手把这一页撕了下来,叠好塞进袖中。
燕子楼的门板从里面插着,外面的街市喧闹声隔了一层木板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燕娘站在窗边,日光斜斜地照进屋子,把她纤细的影子拉得长而淡。
萧寻常坐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没有要走的打算。
“萧景行。”
萧寻常抬起眼。
“你父亲当年拿到那摞河图卷宗之后,除了翻看,还做了什么别的动作没有?”苏燕娘问,“你仔细想想,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
萧寻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中途进去过一次送茶,他桌上摊了三份卷宗,旁边的纸上抄了很多东西。但我走的时候注意到他把一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书笥底下。”
“你后来翻出来看过吗?”
“第二日他就死了。我被带出府,那间书房我再也没能进去过,”萧寻常说,“那张纸应该还在那个书笥里。那个书笥是我母亲的陪嫁,她死后没人动过,一直搁在萧家老宅的杂物间里。但萧家老宅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庄子上,庄子上常年只有一个老仆看守。”
苏燕娘转过身来:“我们今晚去。”
“今晚?”
苏燕娘点头:“今晚就去,裴度见我的消息最多三个时辰就会传到洛阳。天枢收到消息之后如果决定动裴度,最快要明天才能派人出来。今夜是我们最后一个不被盯紧的窗口。”
萧寻常看着她,然后站起来:“我去备马。”
他走后,苏燕娘把药柜底层的几只瓷瓶和铜匣全部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把银针匣系在腰后,又往怀里揣了一卷细麻绳和一小包止血药粉。
做完这些,她蹲下身拍了拍雪团的脑袋,猫被她惊醒了,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又睡了。
阿蛮蹲在旁边:“掌柜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