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常松开她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墙洞钻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他们没停步,穿过水渠边的窄巷,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无人跟上来之后才在一间已打烊的茶棚檐下站住了脚。
苏燕娘靠着墙根蹲下来,扯下脸上的青布,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们知道我会回长安,”她说,“他们在等我回去。”
萧寻常也在她旁边蹲下来:“第二个声音说‘让她拿’的时候,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他的位置。他在门的右侧,离地约三尺高,是坐着的。”
苏燕娘偏头看他:“你还能听出远近?”
“我查案七年,耳朵是练出来的,”萧寻常说,“那个坐着的人嗓子浑厚,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年长之人,可能五十岁以上。而且他说话时偶尔有停顿,像是用手指敲什么东西的声音。”
“敲什么东西?”
“手指敲在木头上的声音,空心的,”萧寻常说,“像是一张木桌或者一只木箱。”
苏燕娘靠着冰凉的砖墙,把这几条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年长、坐姿、手指敲空心木面、在灯笼铺内间密室。
这样的人在洛阳城中有多少,她能数出至少二十个。
但如果加上“胡氏灯笼铺”这个地点和“两月内新开张”这个条件,范围就小得多了。
“明天去查胡氏灯笼铺的东家是谁,”她说。
“我去查,”萧寻常站起来,“你现在在洛阳不能出面太多。段子规说天枢在洛阳,那灯笼铺里的人极可能和天枢有关。你白天已经在那门口站过了,再去就太显眼了。”
苏燕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茶棚的破顶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眉目温润,和白天在大理寺时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通透,通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好,”她说,“你查东家,我查段子规铺子附近的暗桩分布。”
两个人从茶棚檐下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一南一北各自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里。
第二日天刚亮,苏燕娘便从客栈后门出来,绕到段记铁匠铺斜对面的茶摊上坐着喝茶。
她面前摊了一张纸,纸上画着怀仁坊的地形图,每过一炷香,她就用指尖蘸一点茶水在图上点一个位置。
一个时辰下来,她点了七处。
铁匠铺正对面的肉铺掌柜、斜后方的布庄小伙计、巷口卖糖人的老汉、隔壁院墙里时不时探一下头的妇人——七个人,分布在七个方向,恰好把铁匠铺四面的视线全部覆盖。
苏燕娘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结账走人。
路过肉铺的时候她故意绊了一下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膝盖,弯下腰揉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肉铺掌柜的靴底。
靴底的磨损集中在脚掌外侧,是长期站立时重心偏右的痕迹。
肉铺掌柜剁肉的时候重心在左,这个磨损方向对不上。
那是蹲伏的姿势磨出来的。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
傍晚时分,苏燕娘回到客栈的时候,萧寻常已经坐在她房间门口的长凳上了。
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和胡姬酒肆时一模一样的做派。
“查到了。”
他给她倒了一杯酒。
“胡氏灯笼铺的东家姓胡名谦,五十岁,长安人氏,两月前来洛阳开了这间铺子。入籍文书上写的是‘前商贾,家道中落后迁居洛阳’。”
“太干净了,”苏燕娘接过酒杯坐下,“入籍文书太干净,等于告诉别人这是假的。”
“对,太干净了就是破绽,但我托人查了洛阳府衙的底档,发现了一件事——胡谦入籍登记上的担保人,是本地一家绸缎庄的掌柜。那家绸缎庄在洛阳开了二十年了。”萧寻常说道。
“东家是谁。”
“姓穆,穆明远。”
苏燕娘端着酒杯的手指僵住了。
明远。
谢明远。
“穆明远就是谢明远?”她问。
“我猜是,”萧寻常说,“归墟——谢明远,开了一间绸缎庄在洛阳城东,二十年。也就是说上官家出事之前,他就已经在洛阳建好了据点。”
“他给自己留了退路。”
苏燕娘把酒一口饮尽。
“他知道上官家迟早要出事。”
“或者,”萧寻常看着她,“上官家出事,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苏燕娘攥着空酒杯坐在门槛上,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
她没有说话,眼睛望着走廊尽头那一线灰蓝色的天。
萧寻常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慢慢喝自己的那杯酒。
半晌之后苏燕娘把空酒杯放回桌面:“明日回长安。”
“我跟你一起。”
“你停职了。”
“一个被停职的大理寺少卿,回长安的路上碰见一个开药铺的女掌柜,同路走一段,谁也说不出什么,”萧寻常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而且那个灯笼铺的人既然说了‘让她拿’,那他们一定已经在长安等着了。你一个人回去,等于一个人走进他们铺好的网。”
苏燕娘偏过头看他:“所以你跟来洛阳,是为了陪我走进去?”
萧寻常端着酒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线暮色上。
“我父亲死之前,我十二岁。”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说了一句话——‘阿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别怕,去补上。’”
“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天确实被人捅了个窟窿,”他转过来看着她,“而你是唯一一个跟我站在同一边看那个窟窿的人。”
暮色沉下去,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苏燕娘看着他的侧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明日卯时,城门口。”
“好。”
她走进房间合上门,把萧寻常一个人留在走廊的长凳上。
他端着那杯酒坐了一会儿,仰头喝尽了,也起身走了。
卯时三刻,洛阳城南门。
晨雾还没散透,城门口已经排了一长溜等着出城的骡车和挑担。
苏燕娘挎着一只旧布袋站在人群里,灰布短衣,头发用一根素簪绾着,混在赶早市的菜贩中间毫不起眼。
萧寻常比她晚到了一刻,换了一身半旧的褐布短褐,肩上搭一条汗巾,看上去像个替人搬货的力夫。
他排在她身后三人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几个菜筐和半扇猪肉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出城查验的时候,城门卒翻了翻苏燕娘的布袋,见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只药匣子,便挥了挥手放了行。
萧寻常被查得更仔细些——他那一身力夫打扮翻来覆去也没翻出一样值钱的物件,城门卒也放了他过去。
出了城两人没有立刻汇合,一前一后走了三四里路,拐上通往长安的官道之后,苏燕娘才慢下步子等了他两步。
萧寻常跟上来:“灯笼铺那边今天早上有人盯着吗?”
“我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在巷口蹲了一炷香,”苏燕娘说,“铺子门没开,后墙那个洞口我重新塞了砖,抹了泥灰,看不出痕迹。”
“归墟那个绸缎庄呢?”
“没去,”苏燕娘说,“归墟在洛阳二十年,布好的局不可能一天就让我看出破绽。去了也是白去,还打草惊蛇。”
萧寻常点了点头:“那回长安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上官府废墟,把河图推演录下卷拿出来,”苏燕娘说,“然后在九重天的人拦截我之前,把它看完。”
“你打算在哪里看。”
“燕子楼地下二层。那里我布了七重机关,就算他们跟到了门口,一时半刻也进不来。”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赶路。
从洛阳到长安,快步走要两日。
中途他们在渑池县歇了一夜,住在一家又小又破的客栈里。
苏燕娘要了一间房,萧寻常在院子里找了棵槐树靠着闭了会眼。
第二天傍晚,长安城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苏燕娘在城门口站了片刻。
离开了不过几日,长安城似乎什么都没变——坊门前的胡饼摊依旧冒着热气,进城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
但站在城门口再看这片砖墙,她的感觉已经不同了。
走的时候她是燕子楼的女掌柜,回来的时候,她是上官鸿的女儿,一个知道自己全家因何而死的人。
“走吧,”萧寻常低声说,“你的表情太静了。”
苏燕娘收回目光,把脸上的神色重新揉成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垂下肩,弯了弯背脊,挎着布袋低着头走进城门。
萧寻常在她身后隔了十几步慢慢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市的人流,苏燕娘推开燕子楼的门板时,阿蛮正坐在柜台后面逗猫。
看见她进来,阿蛮呼地站起来,猫被吓了一跳从她膝盖上跳走了。
“掌柜的!你回来了!”
“回来了。”
苏燕娘把布袋搁在柜台上。
“这几日有人来吗?”
“有,”阿蛮压低了声音,“你走的第二天,有个穿锦袍的男人来抓药,说是替家里夫人抓的,但我看他一直在往柜台后面的隔间瞄。”
“你给他抓了?”
“抓了。他走了之后我偷偷跟了一段,他进了东市一家绸缎庄。”
“绸缎庄叫什么。”
“叫‘锦绣阁’,”阿蛮说,“门脸挺大的,门口的匾额上写的字是描金的。”
苏燕娘看了萧寻常一眼。
萧寻常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在柜台边站定,面色如常,但目光沉了一线。
“锦绣阁是裴度夫人的嫁妆铺子,”他说,“明面上是绸缎生意,实际上替裴度经营着长安城里大半条情报线。”
苏燕娘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阿蛮,今晚把燕子楼的门板从里面插死,谁敲都别开。”
“那万一有人撞门……”
“后院井壁的砖我已经疏通好了,你带着雪团从那里走,去隔壁杂货铺地下室躲着。我不叫你别出来。”
阿蛮张了张嘴,看着苏燕娘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苏燕娘换了夜行衣。
不是绸缎的,是粗棉布染成墨色,轻便无声。
她将银针匣子系在腰后,又将那只铜制小匣打开了,把淬了蓝光的长针别在袖口内侧,从柜底翻出一把细长的铜钎插进靴筒。
萧寻常站在后门口等她。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