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藏了一部分,”段子规说,“裴度查抄上官府的时候,书房被烧了大半,暗格没被发现。我趁乱进去了,把《河图推演录》的上卷拿走了。下卷还在暗格里。”
“你为什么不全部拿走?”
“时间不够,”段子规说,“火已经烧到书房门口了。我拿了上卷翻窗出来,下卷还在西墙书架第三层的背板后面。”
“还在那里?”
“上官府废墟还在,那片宅子十年没人动过。裴度不敢拆,也不敢让人进去翻,因为他怕九重天的人和他在那里面碰上了会出事。那块地就这么荒着。”
苏燕娘站起来。
“我要回去。”
“我知道你要回去,”段子规也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铁皮箱子前,弯腰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拿着这个。”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工”字,被方形边框围住。
和段子规信封封口上的印文一样。
“天工阁的令牌,”段子规说,“带着它,上官府废墟周围那些暗桩不会动你。”
“暗桩?”
“九重天在废墟四面都布了人。你一个人靠近,他们立刻会认出你。但天工阁令牌加上你的脸——”段子规看了她一眼,“他们会以为你是天工阁派去收拾旧物的工匠。”
苏燕娘把铜牌收进怀里。
“段先生,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问。”
“归墟——谢明远,他现在在哪里。”
段子规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归墟在哪里,”他说,“九星之中,隐元已经是最隐秘的一颗星了。而归墟在隐元之上。他从来不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天枢传递。天枢是唯一见过归墟真面目的人。”
“天枢是谁?”
“我不知道,”段子规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天枢在洛阳。”
苏燕娘抬起头来。
“洛阳?”
“九重天的总枢不在长安,在洛阳。裴度只是他们摆在外面的棋子,真正的天枢坐镇洛阳城中。具体是谁,我查了三年也没查到。”
段子规走回炉边坐下。
“小姐,你来了洛阳,就不是暗中追查了。你在明处了。”
“我一直在明处,”苏燕娘说,“只是没人看清过我的脸。”
段子规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涌上了一点暖意。
“你和你父亲一样。”他说。
苏燕娘在段记铁匠铺里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段子规把她父亲生前最后几年的行踪细细说了一遍,哪些人常见,哪些信常来,哪些日子他面色不对。
苏燕娘全部记在心里,没有落下一句。
日头彻底落下去之后,她从铺子里出来,站在窄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洛阳城秋夜的凉气。
然后她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走到第三条街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街对面的一盏灯笼底下,站着一个穿鸦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
没有戴官帽,手里也没拿东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灯笼的光晕里,像是等了很久了。
萧寻常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脚程够快。”
苏燕娘站在街心,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往前掀。
“你怎么来了?”
“被参了一本,暂时停职,待在长安也是闲着,”萧寻常从灯笼底下走出来,“就想着洛阳这边可能用得上我。”
“你不是被盯了吗?”
“盯我的人以为我在长安闭门思过,”萧寻常说,“我从后院的狗洞钻出来的。”
苏燕娘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快,像夜色里划过的一道涟漪,但萧寻常看见了。
“段子规说什么了?”他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说了很多,”苏燕娘抬步往前走,“但你来得正好。”
“好在哪里?”
“洛阳城中有一个天枢,”苏燕娘没有看他,“我一个人的眼睛不够用。”
萧寻常没有回答,但他跟上了她的步子。
两个人并肩穿过洛阳城秋夜的街巷,头顶是一弯细瘦的月亮,身旁两侧的铺面都已经上了门板。
偶尔有夜巡的更夫提灯走过,敲两声梆子,又消失在下一个巷口。
第二天一早,苏燕娘在客栈大堂碰见萧寻常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拿了两张胡饼和一壶热茶。
“今日做什么?”
“去怀仁坊周围走一遍,”苏燕娘接过胡饼咬了一口,“段子规说天枢在洛阳,但没有说具体在哪。我先把洛阳城的地势摸一遍。”
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洛阳城南的主街一路走。
洛阳城和长安不同,坊市之间隔得更密,巷子也更窄。
城中寺庙林立,胡商扎堆聚居在东南角的几个坊里,空气中混着香料和烤肉的气味。
苏燕娘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每一处门楣、每一面招牌、每一段围墙的高度和质地。
萧寻常跟在她身侧,什么也不问,只在她停下来看某样东西的时候也停下来等着。
走到怀仁坊南口的时候,苏燕娘停住了脚步。
她看向斜对面一间铺子。
那铺子门面不大,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上面写着“胡氏灯笼铺”五个字。
门板半敞着,里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走马灯,虽然还是白天,那些灯笼没有点亮,但密密麻麻垂在梁下,远远看着像一堵彩色的墙。
“灯笼铺,”苏燕娘自言自语,“长安也有这样的铺子。”
萧寻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苏燕娘收回视线,“只是觉得这个铺子门面上的漆色,和周围几间店不一样。”
她没有多解释,继续往前走了。
萧寻常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间灯笼铺一眼。
门面确实新刷过漆,底漆还没干透的样子,木料边缘的棱角也还没有被风沙磨圆。
说明这间铺子开张不超过两个月。
一家新开的灯笼铺。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但记在了心里。
当日傍晚,两个人从洛阳城南走到城北,把城中主要坊巷过了一遍。
苏燕娘在一家小食摊前坐下来要了两碗羊肉汤,萧寻常在她对面坐定,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你白天看那间灯笼铺,”他开口,“不单是因为漆色新。”
苏燕娘喝了一口汤:“那间铺子门口的青砖地面磨损程度很轻,但门板下半截有被人踢踹过的痕迹,说明进出的人不止是顾客——有人用脚踢门催开门,力气不小,频率不低。而且我站在铺子门口约莫数了一百息,进出的客人不到三个,但铺子里面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一直没断过。”
“一个客人少的铺子里,有人一直在走动。”萧寻常接话。
“对,像是不停在搬东西,”苏燕娘放下汤碗,“而且新漆的门面,藏在巷子深处不临主街,招牌上的‘胡氏’两个字也太平常了,像是故意让人不注意它。”
萧寻常把筷子放下:“今晚去看看。”
苏燕娘看了他一眼:“你被停职了。”
“停职是大理寺停的职,跟我这个人没什么关系,”萧寻常把碗里的羊肉夹到她碗边,“今晚子时。”
子时,洛阳城秋意更浓,冷风从坊巷间灌进来,吹得人袖口生寒。
苏燕娘换了一身黑色短打,头发全部绾进巾子里,面上蒙了半截青布。
萧寻常比她高了半个头,站在巷口阴影里几乎融成一团黑色。
两个人从怀仁坊南口绕到灯笼铺后墙。
后墙挨着一条窄水渠,墙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苏燕娘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铜锹,沿着墙根一块青砖的缝隙插进去撬了撬,砖松了一线。
她再用力一掀,那块砖整块脱落,露出一个窄洞。
“你什么时候看出这墙有问题的?”萧寻常压着声音问。
“白天路过的时候,这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浅了两分,边缘缝隙里没有青苔,”苏燕娘侧身钻进洞口,“像是近期被人反复拆装过。”
萧寻常跟在她身后钻了进去。
墙内是一间堆满灯笼的半成品仓库,竹篾、绢布、颜料桶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浆糊的气味。
苏燕娘贴着墙根穿过仓库,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窄廊。
廊道尽头有光——烛火的光,黄澄澄的,从一扇半开的雕花木门底下漏出来。
她靠近那扇门,侧耳听了三息。
门内有人说话。
“……长安那边已经停了。裴度参了萧景行一本,那孩子暂时动不了。但上官家那个丫头来了洛阳,段子规见了她。”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浑厚:“她知道多少?”
“九星架构知道了,归墟的名字知道了,河图与皇嗣血脉的关系也知道了,”第一个声音说,“现在的问题是,她知道这些之后,会做什么。”
“她会回长安去找河图推演录下卷。”
“那我们拦不拦?”
低沉的嗓音沉默了片刻:“不拦。让她拿。”
“让她拿?”
“河图推演录下卷她在明处拿,我们在暗处看。她拿到之后会去哪里、会给谁看、会做什么动作,我们就能一清二楚了,”低沉的声音顿了顿,“等她露出全部底牌之后,再收网。”
苏燕娘站在门外,呼吸放得极轻极浅。
她认出了第一个说话的声音——是今日白天在灯笼铺柜台后面那个打瞌睡的伙计,声音年轻,带一点洛阳口音。
第二个声音她没有听过。
但第二个声音说的话,让她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让她拿。”
这局棋,九重天的人已经猜到她要走下一步了。
他们不拦她,是因为拦了会打草惊蛇。
他们要看着她走完每一步,然后在最后一步截住她。
苏燕娘慢慢退后一步,鞋跟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蹭响。
门内的谈话声立刻停了。
“外面有人。”
她转身便跑。
窄廊只有一人宽,她冲过堆满灯笼的仓库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喝喊。
萧寻常从侧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一堆垂挂的半成品走马灯中间。
两个人挤在密密麻麻的竹篾和绢布之间,呼吸相闻,近得能听见对方心跳。
脚步声从他们身侧两尺外冲过去,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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