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她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
但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来访的客人、母亲凝重的脸色、偶尔在案头看到被匆忙合上的书册,她隐约记得。
那些书册上,就写着“河图”两个字。
“萧大人,”她开口了,“你说你查了我半年——那你有没有查过,你萧家那个‘寻常’之前的名字,和我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隔间里安静了三息。
帘子外面,胡姬酒肆的龟兹女掌柜正用铁钎翻动着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萧寻常端起那杯冷掉的酒喝了一口,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原来叫萧景行。”
“景行行止的景行?”
“对,”萧寻常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摩挲着,“萧景行。十二年前,我十二岁。我父亲在刑部做侍郎,他死的前一晚,从衙门里带回来一摞卷宗。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了整夜,第二天一早——他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暴病。但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
萧寻常的目光沉下来。
“那天早上我去他书房,桌上一碗粥喝了一半,粥碗旁边摊着一卷打开的书,书页上写着‘河图’两个字。”
“你是说,他临死之前在看河图相关的卷宗?”
“对,”萧寻常说,“那摞卷宗在他死后被人收走了。收走卷宗的人,是裴度。”
苏燕娘坐在那里,隔间里逼仄安静,布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一个被灭门的御史之女。
一个失了父亲的侍郎之子。
十二年前的“河图”,把两个人的人生削成了两条平行的裂缝。
“所以你也查了三年,”苏燕娘说。
“比你久一点,”萧寻常把那杯酒喝尽了,“但我没有‘九’字的线索。直到白露案出现。”
苏燕娘把羊皮纸卷好收进袖中。
“那现在你有‘九’字了,我也有‘河图’了。”
“一人一天。”
“一人一天。”
苏燕娘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顿住。
她没有回头。
“萧景行。”
萧寻常的手指停在酒杯边缘。
“你的真名,我记住了。”
她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荡了两下,落下来,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隔间的光影交错之中。
苏燕娘走出胡姬酒肆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铺满整条西市大街。
她穿过人流,往燕子楼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只白猫从街边药铺的台阶上跳下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跟在她身后。
是白露那只猫。
阿蛮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团”。
苏燕娘蹲下来把它抱起来,雪团在她怀里蜷成一团,伸了个懒腰,用爪子扒了扒她衣襟上那根银针露出的针尾。
“不能扒。”她轻轻拨开猫爪。
雪团“喵”了一声,老老实实把爪子收回去。
苏燕娘抱着猫走回燕子楼,阿蛮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掌柜的!回来了!”
“回来了。”苏燕娘把猫递给她,走进柜台后面坐下。
她翻开账本,拿起笔,在今日的账目栏里写下了两行字:
“洛阳,怀仁坊,段记铁匠铺。”
“河图推演录,上官府书房西墙第三层背板后。”
写完之后她合上账本,把它塞进暗格里。
窗外午后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西斜。
白露的案子结了,阿萝走了,萧寻常被盯上了,洛阳的线已经铺到她脚底下。
西市的街上还和往常一样喧闹,菜贩子还在吆喝,胡饼摊的香气还在飘。
没有人知道燕子楼里那个瘦削的女掌柜刚刚做下了什么决定。
苏燕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日后。
她要去洛阳。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苏燕娘便起了身。
她没有惊动阿蛮,自己打了井水洗漱,换了一身靛蓝色窄袖短衣,头发绾得比平时紧了两分。
药箱她没有带,只把银针匣子贴身藏了,又将父亲那张纸条和段子规的信叠在一处,塞进怀中暗袋。
做完这些,她推开燕子楼的后门。
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苏燕娘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段先生让我来的,”那汉子没有抬头,声音粗哑,“送小姐出城。”
苏燕娘没有多问,掀帘上了车。
马车穿过清晨尚在沉睡的西市街巷,在坊门刚开的时辰出了长安城的西城门。
车行了一日,天色将暗时停在一处镇甸的客栈前。
苏燕娘下车的时候,那戴斗笠的汉子递过来一只油纸包:“段先生说了,小姐不必赶夜路,明日再走便是。”
苏燕娘接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饼和一小罐酱菜。
她抬头想道谢,那汉子已经驾着马车消失在了暮色里。
她在客栈住了一夜,第二日换了辆载货的骡车继续西行。
过了潼关之后,路两边的山势开始陡了起来。
秋日的山色浸透在早晚的雾气里,黄叶裹着霜色铺了一地。
骡车走得慢,到第三日傍晚,才远远看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洛阳比长安小,城墙也低了几分,但城门前来往的商旅却比长安西市还要嘈杂。
苏燕娘下了骡车,付了车钱,顺着人流进了洛阳城南门。
她一路打听怀仁坊的位置,走街串巷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条窄巷尽头看见了那块旧铁牌。
铁牌挂在门楣正中央,黑沉沉的,边缘锈得起了皮,但上面“段记”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铺子门板半开着,里面透出暗红的炉火光。
苏燕娘抬手叩了叩门框。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男声,不高不低,带着铁匠特有的沙哑。
苏燕娘推开半扇门板,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四面墙都挂满了铁器——锄头、铁锹、马掌、门环,角落里还堆着几截未打成的铁条。
炉火烧得正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在砧上捶打。
一下,两下,三下。
铁锤砸在铁条上,火星四溅。
苏燕娘站在铺子中央,没有出声。
那老头又捶了七八下,才把铁条扔进冷水桶里,“滋啦”一声腾起白汽。
他放下铁锤,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上去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两只手骨节粗大,布满了烫伤的旧疤。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和外表全然不符。
“上官小姐,”段子规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铁匠特有的沙哑,“你来了。”
苏燕娘看着他,点了点头:“段先生。”
段子规把铁钳搁在砧上,从炉火边拖出一只矮凳坐下来,伸手示意她坐对面的另一只。
苏燕娘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烧得通红的炉子,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段子规说道:“阿萝已经跟我说了,你拿到了信,信上的东西,你都看明白了?”
“九星架构看明白了,归墟没看明白。”苏燕娘说道。
“归墟,”段子规从脚边拿起一只陶碗喝了口水,“是你父亲当年的幕僚之一。你父亲叫他‘老谢’,谢明远。在你们上官家做了七年幕宾。”
谢明远。
苏燕娘脑中搜寻这个名字。
她有印象。
小时候父亲书房里确实有一个常来常往的中年人,瘦高个子,爱穿灰袍,每次来都带一包蜜饯给她。
她叫他谢伯伯。
“谢伯伯,他为什么要害我父亲?”苏燕娘问道。
“他未必是想害你父亲。”
段子规放下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旧事。
“他想要的东西,你父亲不肯给,他就另找了路。”
“河图天书?”
“对,”段子规说,“河图天书不是一本书,是一套推演法。你上官家祖上得到这份推演法之后,历代秘传,从不示人。你父亲是最后一任传人。”
“河图天书能推演什么?”
段子规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能推演皇嗣血脉的流向,”他声音很低,“每隔三十年,朝廷都会秘密核查一次皇族血统的纯正。核查的依据,就是上官家提供的河图推演结果。”
苏燕娘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所以上官家的灭门案……”
“不是因为通敌,”段子规接下去说,“通敌是裴度编出来的罪名。上官家被灭,是因为河图推演的结果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父亲在十二年前最后一次推演中推算出了一个结果——当今天子的血脉,不正。”
风从半开的门板缝隙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两晃。
苏燕娘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当今天子的血脉,不正。
这句话如果传出去,任何一个人听到都会被灭口。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死。
不是因为通敌,不是因为谋反,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关于皇位继承的真相。
“你父亲拿到那个结果之后,找了裴度,”段子规说,“他以为裴度是他的朋友,可以把这件事密奏上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但裴度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裴度把这件事卖给了九重天。”
“九重天要河图天书,也想要你父亲闭嘴,”段子规说,“所以他们联手做了‘通敌案’。裴度出罪名,九重天出人手。一夜之间,上官家满门——”
他没说完。
苏燕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四个半月形的血印。
“那河图推演录呢?”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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