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针,十年前是母亲给我的。她说这是上官家传下来的东西,针尖淬的药方是祖传的,能救人也杀人。我一直留着。”
阿萝说道:“小姐留着就好,段先生说,天工阁的东西,还有一半在你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没被抄走。裴度当年查抄上官府的时候,那间书房被烧了大半,暗格没被发现。”
“书房暗格?”
“西墙书架第三层,有一块背板是活的。里面藏着一本《河图推演录》。”
阿萝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把银质面具覆上了脸。
“小姐,我该走了。”
“你还要去哪里?”
“替你看住洛阳的方向,”阿萝退到后门口,“段先生身边不太平,有人盯着他。我必须回去。”
她拉开门,夜风涌进来,把她的玄色胡服袍角吹得翻卷起来。
苏燕娘追上去一步:“阿萝。”
阿萝在门外停住,偏过头来。
银质面具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圈冷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姐需要我的时候。”阿萝说完这句话,身影一闪,没入了巷口的黑暗里。
苏燕娘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条空空荡荡的窄巷。
夜风还在吹,地面上的槐树叶子沙沙地翻卷着,已经没人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传来阿蛮压低的声音:“掌柜的?走了?”
苏燕娘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过身来。
阿蛮从井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怀里还抱着那只波斯猫。
“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阿蛮走出来,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那个人真的是你家的旧人?”
“嗯。”
“那咱们要去洛阳吗?”
苏燕娘没有回答。
她走回屋里,把灯点上,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父亲的纸条、段子规的信、阿萝留下的那半片沾了蔻丹的指甲。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灯火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阿蛮,萧寻常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啊,这三日那位大人没来过。”
苏燕娘把三样东西收起来,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暗中屋顶横梁的轮廓。
萧寻常说三天后给她消息。
今天是第三天了,他没来。
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查到了什么东西,正在处理。
要么他遇到了麻烦。
“明天。”苏燕娘在黑暗中开口。
“明天怎么了?”
“明天上街去听一听风声。看看长安城里有没有关于大理寺少卿的闲话。”
第二天一大早,苏燕娘把门板卸下来重开了燕子楼。
西市的早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菜贩子推着板车,胡饼摊的炉火已经烧旺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翻账本一边听街面上的闲话。
快到巳时的时候,对街布庄的老板娘过来抓了一副祛湿的方子。
抓药的功夫,老板娘压低声音凑过来:“苏娘子,听说没有?大理寺那个萧大人出事了。”
苏燕娘手里抓药的戥子没停:“出什么事了?”
“昨儿个夜里,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私查封存卷宗,越权办案,刑部那边已经在议了。”
“参他的人是谁?”
“好像是裴相门下的人。”
布庄老板娘把药包好揣进怀里,摇了摇头。
“那萧大人这两年破了不少案子,得罪的人多得很。这一回怕是过不去了。”
苏燕娘把药包递过去,面上挂着温顺的笑:“多谢告知。”
布庄老板娘走了之后,她脸上的笑收了。
裴度的人。
萧寻常查了他封的卷宗目录,隔天就被人参了。
这条线上的阻力来得比她预想中快。
她站起身,走进后院,从井壁松动的砖缝里摸出一只小铜管。
铜管里放着一卷纸条,是萧寻常昨天夜里派人塞进密道里的。
纸条上写了两行字:
“卷宗目录已抄得。今日午时,西市胡姬酒肆,西厢第二间。你一个人来。我被盯了。”
苏燕娘把纸条烧了。
午时。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偏东。
还有一个时辰。
她回屋换了那件最不起眼的灰布短衣,头发重新绾紧,把银针藏在袖中,什么都没带,只揣了几枚铜板便出了门。
胡姬酒肆在西市西头,和燕子楼隔了三条街。
苏燕娘到的时候午时刚过,酒肆里客人不多,三两个胡商在角落里喝酒说话,掌柜的是个高鼻深目的龟兹女子,正用铁钎翻烤架上的羊肉。
西厢第二间是一间小隔间,垂着半旧的粗布帘子。
苏燕娘掀帘进去。
萧寻常坐在里面。
他换了一身黑色圆领便服,没有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着比在大理寺时年轻了两三岁。
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碟子烤馕,酒是凉的,馕也没动过。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来了。”
“裴度的人参你了?”
“消息传得够快。”
萧寻常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昨日夜里参的,今早就满城都知道了?”
“布庄老板娘告诉我的。”
“布庄老板娘?”萧寻常微怔,随即笑了,“你燕子的消息网,比我想象的大。”
苏燕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那壶酒。
“东西呢?”
萧寻常从怀中取出一只卷成细筒的羊皮纸,推到她面前。
苏燕娘展开来。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抄着卷宗目录的条目,每一行前面有编号,后面是内容提要。
她在上面快速扫过去,找到第三卷第十一案——“洛阳段氏水闸案”。
但她没有停。
她继续往下看。
第四卷第三案,第五卷第七案,第六卷第十四案——目录上连续七八个案子的内容提要里都出现了同一个词。
“河图。”
苏燕娘抬起头来。
萧寻常正在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确认感。
“裴度封了至少九件涉及‘河图’二字的案卷,”他说,“最早的一桩在十二年前,最晚的一桩是三年前。”
“十二年前?”
“比上官家灭门还早两年,”萧寻常说,“你父亲死之前,‘河图’这两个字就已经出现在了刑部卷宗里。”
苏燕娘攥紧了羊皮纸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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