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窄袖短衣,头发低低地绾在脑后,袖中藏着那根淬了蓝光的银针。
她没有带药箱,没有带铜匣,只在怀里揣了父亲那张纸条和那角烧焦的绢布。
门外响了一声。
极轻。
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门板上。
苏燕娘没有动。
又响了一声。这次是人的手指叩在木头上的声音,两下,中间隔了三息。
苏燕娘抬手拔了门闩。
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身形高挑纤细。
脸上覆着一张薄薄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过来的时候,苏燕娘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她见过这双眼睛。
十年前。
上官家大宅的后院,母亲房里那个不爱说话的陪嫁丫鬟。
每次父亲和母亲谈事的时候,她就垂手站在门边,端着茶盘,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苏燕娘从她手里接过茶盏的时候,她偶尔会低头看她一眼,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的——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就是能让人记住。
“阿萝。”
女人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细长的影子投在燕子楼后门的青砖地上。
她抬起右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底下的脸比十年前消瘦了许多,颧骨高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但眉眼没有变。
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极淡的小痣,苏燕娘记得清清楚楚。
“小姐,”阿萝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样,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来了。”
苏燕娘站在门里,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十年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写信的是父亲的门客、是天工阁的旧部、是大理寺里还念着上官家恩情的某个人。
她从没想过是阿萝。
一个丫鬟。
一个在灭门那夜本该死在后院里的小丫鬟。
“你没死。”苏燕娘的声音很轻。
“没死。”
阿萝跨过门槛,走进燕子楼的后院,月光跟着她一起涌进来,照得院子里那架忍冬的叶子一片银白。
“那夜我躲在井里,等到天亮才爬出来。我找到了你,当时你被埋在假山底下的洞里,已经烧昏过去了。我把你背出来,送到西市一家药铺门口,然后走了。”
“那家药铺是……”
“是段子规安排的人接的,”阿萝说,“你后来在燕子楼落脚,也是段子规替你铺的路。这些年他一直没露过面,但他一直看着你。”
苏燕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那三年五案呢?”
“我杀的,”阿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过了饭,“每一个都是九重天的外围棋子。她们被派来监视你、试探你、找机会除掉你。我不让她们有那个机会。”
“你杀了五个人,把她们的死法摆成同一种样式,引我去追查?”
“对,”阿萝走到忍冬架底下站定,“小姐你藏得太好了。你装成一个没用的药铺女掌柜,装了三年,一点破绽都没有漏出来。九重天的人找不到你的把柄,我自己也找不到你。”
“你不露出破绽,我就没法让你看到‘九’字的标记。”
“所以我替你制造破绽。”
苏燕娘闭了闭眼。
三年。
三年里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暗处追查真相,到头来,是阿萝在暗处追查她。
她用五条人命做饵,引她出水。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你不会信,”阿萝转过身来看着她,“小姐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别人递到你手里的东西,你总要查清楚来路才敢接。我不把路铺到你眼前,你连门都不会开。”
她说得对。
苏燕娘知道她说得对。
如果三年前阿萝直接出现在她面前,说“小姐我是阿萝我来帮你”,她会立刻怀疑这是九重天的陷阱,会换名字、换住处、换掉一切。
只有让她自己“查”到这条路,她才愿意走。
“段子规在哪里?”苏燕娘问。
“洛阳。他等了你三年了。”
“他知道我在找他?”
“他一直在等你,”阿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段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看完之后,如果还愿意见他,他就等你。”
苏燕娘接过信。
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红泥印,印文是她熟悉的——天工阁的工字标记,被一个方形边框围住。
她拆开信。
纸上是端正的隶书,每一笔都稳得像用尺子比过。
“上官小姐:吾乃天工阁段子规。当年灭门之祸,阁中旧部四散,吾侥幸脱身,匿于洛阳。知汝在世,三年以待。九重天者,九星也。天枢为舵,天玑为刃,天权为粮,玉衡为兵,开阳为眼,瑶光为饵,洞明为盾,隐元为影。而隐于九星之上者,有一人,号‘归墟’,乃上官公当年之幕僚。令尊之死,非止于构陷。河图天书,关乎皇嗣血脉之秘。汝若来洛,当知真相。段子规顿首。”
苏燕娘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河图天书。
皇嗣血脉之秘。
归墟。
上官公当年之幕僚。
她的父亲当年身边的人。
那个“归墟”,藏了十年,藏在九星之上,藏在一切幕后的最深处。
“段先生在洛阳哪里?”
“城南怀仁坊,有一家铁匠铺。铺子门楣上挂一块旧铁牌,写着‘段记’二字。你去了,报名字就行。”
苏燕娘把信纸折好,和父亲那张纸条放在一处,贴身收好。
她抬起头看着阿萝。
月光照在忍冬架上,银白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阿萝站在架子旁边,银质面具在她手中反着冷冷的光。
“你脸上那道疤,”苏燕娘说,“是那夜留下的?”
阿萝抬手摸了摸左眼角下方那颗小痣旁边的位置。
那道疤很浅,藏在面具底下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苏燕娘方才她摘面具的时候看见了,从颧骨到下颌,一道半指长的白色旧痕。
“井里有碎瓷片,”阿萝说,“爬出来的时候划的。”
她没有多说。
苏燕娘也没有再问。
她从怀里取出那根淬了蓝光的银针,在月光下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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