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你看!”阿蛮站起来把猫递给她,“半个时辰前有人放在门口台阶上的,用一只竹篮子装着,篮子底下压了一张条子。”
苏燕娘接过猫,把它放在臂弯里。
猫很乖,在她怀里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
她把猫翻过来看了看腹部,干净,没有伤痕。
又翻开耳朵看了看耳道,干净。
又查看了四只爪子,指甲修剪整齐。
这只猫没有受过任何虐待。
那个人把猫截走,只是为了让苏燕娘追到平康坊。
追到那扇朱红小门。
追到香积寺。
追到那张纸条。
然后,等她的路走完了,猫又被完整地送回来了。
苏燕娘把猫递给阿蛮:“喂它吃点东西。”
“掌柜的,那竹篮子底下……”
苏燕娘弯腰拾起竹篮,把篮子底的那张纸条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香积寺里那张一模一样:
“三日后子时,燕子楼后门。来者非敌。”
苏燕娘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她站在燕子楼门口,午后的日光晒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一片。
怀里那只波斯猫已经睡着了,在阿蛮的臂弯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白露的案子还没结案,但凶手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那个戴帷帽的、涂淡粉蔻丹的、身上有沉香混墨气味的女人,在三年里用五条人命给她铺路的人,三天后会在燕子楼后门等她。
苏燕娘走进门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木匣里的两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父亲的字迹。
“洛阳有故人,姓段,名子规,原天工阁掌事。”
她合上纸,望着门外的日光。
长安城的秋天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候,再过半个月,叶子就该落尽了。
白露的案子会在三天后画上句号。
但那朵“九”字绣纹的牡丹背后,洛阳的方向,段子规的方向,裴度封卷的方向,还有萧寻常那个连她都查不到的真名——
那些线还远远没有收完。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又变成了那口千年不动的井。
“阿蛮。”
“嗯?”
“今晚早点关门。”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三天后要来了。”
“那这三天做什么?”
苏燕娘把猫从阿蛮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这三天,等萧寻常的消息。”
猫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四只爪子蜷成四个粉嫩的小球。
窗外午后的日光慢慢地西移了。
燕子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长安西市的街角。
门板半敞着。
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柜台上一张写了药方的纸吹落在地。
纸上写的是安神香的方子。
茯苓三钱,酸枣仁两钱,远志一钱。
下方用极小的字添了四行:
白露已死。三年五案。香积寺已得信。三日后见。
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
“我等你。”
苏燕娘看着那三个字。
不是她的字。
也不是萧寻常的字。
是一种极细极秀的笔迹,笔画末端轻飘飘的,像是用指尖蘸着墨写上去的。
她把这页纸从药方底下抽出来,单独叠好,放进了怀中贴身的暗袋里,和父亲的纸条、烧焦的绢布、那角绣着“九”字的蜀锦放在一起。
三日后见。
她等着。
燕子楼歇业三日。
门板从里头插上了,药柜上蒙了一层薄灰。
西市来往的人偶尔往这边瞥一眼,没人多问。
一个卖药的女掌柜偶尔闭门几日,在长安城里算不得新鲜事。
可阿蛮知道,这三日里掌柜的没有一炷香是在歇着的。
头一日,苏燕娘把自己关在后院井边,把从牡丹阁带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重新验了一遍。
铜管上的螺纹,她用细麻线裹着拓了一遍纹路。
拓出来的印子和普通工匠打的螺牙不一样——螺距偏大半毫,牙峰更锐,是洛阳那边工匠惯用的分寸。
父亲纸条上那几行字,她对着日光反复看了几十遍。
笔迹是真的。
没有描摹的痕迹,没有伪造的断续,每一笔都自然流畅。
那个“吾之旧友”四个字,她用手指慢慢描着,描到第三遍时眼眶泛了酸,又硬生生压回去了。
第二日,她把白露那只波斯猫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猫毛上残留的引魂香已经淡了,但她在猫的后颈皮下摸到一粒极小的硬块。
用银针挑开,里面裹着一小片蜡丸。
蜡丸里包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快走。”
字迹和香积寺那张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用嘴含着笔写的。
苏燕娘把蜡丸重新裹好,藏进匣子深处。
第三日,她把燕子楼内外所有暗格和密道检查了一遍。
药柜后面有一块地板是活板,掀开后是一条窄道,通向隔壁空置的杂货铺子地下。
后院的井壁上有几块砖是松的,抽出来可以容一个瘦小的人侧身钻过去,通到后面巷子的排水渠。
她把这些出口都重新清理了一遍,确保万一出了事,她和阿蛮能走。
阿蛮看着她在屋角墙根来回地忙,不敢多问,只把饭菜做好了放在桌上,等她忙完一口一口地吃。
日头落下去第三回的时候,苏燕娘坐在柜台后面,把银针匣子打开来,一根一根地擦拭过。
针尖淬了蓝光的那一根,她单独放在一边。
“掌柜的,”阿蛮坐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今晚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她放了三年的线,”苏燕娘把银针插回匣中,“花了五条人命。今晚是她收线的时候,她不会不来。”
阿蛮咬了咬嘴唇:“那我要做什么?”
“你今晚睡在隔壁杂货铺的地下室里。”
“我不去。”
“阿蛮。”
“我不去,”阿蛮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黑漆漆的,没什么光泽,却硬得像石头,“我就是个药童,我挡不了刀也查不了案,但我不走。掌柜的你别赶我。”
苏燕娘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你待在后院井边。无论前面出了什么事,都别出来。”
阿蛮用力点头。
子时过半的时候,长安城已经彻底静了。
西市的坊门早就关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秋风贴着地面卷过去,把落在地上的槐树叶子推得沙沙响。
燕子楼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上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苏燕娘站在门里,没有点灯。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