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在皇城南面的朱雀门东侧,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雕得凶神恶煞。
苏燕娘在门口站了站,正犹豫如何通传,门内出来一个小吏,看见她之后愣了一下。
“是燕子楼的苏掌柜?”
“是。”
“萧大人吩咐了,您若是来了直接去后衙第三间。”小吏引她进门,穿过前院的回廊,绕过一面影壁,后衙第三间的门半敞着。
萧寻常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手边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
他抬头看见她进来,把笔搁下。
“你来得正好。”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苏燕娘从怀中取出那张父亲写的纸条,递过去。
萧寻常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段子规。天工阁掌事。”
“你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萧寻常放下纸条,“洛阳段氏,世代工造,专做宫室机关和水利营造。上官家抄没之后,天工阁的工匠四散,段子规也销声匿迹了。”
“他没销声匿迹。”
苏燕娘把第二张纸也递过去。
“他在等我。而且放这张纸的人,三年里杀了五个人给我铺路。”
萧寻常看完第二张纸,放下,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要去洛阳?”
“要去。”
“三日后燕子楼后门那个人,不一定就是段子规,”萧寻常说,“也可能是九重天的人,用段子规的名字引你过去。”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裴度封存的那批卷宗里,有没有段子规的名字。”
萧寻常看着她。
日光从窗格投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案上切出整整齐齐的菱形光斑。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外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卷宗我打不开封口朱砂印,”他说,“但我查了卷宗目录。”
“目录上记载了那批卷宗的编号和内容提要。”
“第三卷第十一案,洛阳段氏水闸案。”
苏燕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水闸案?”
“三年前,洛阳段氏被控私修水闸引水入田、侵占官道,案卷上注了‘已结,罚银三百两,主犯流放’,”萧寻常转过身来,“但主犯的名字写的是‘段子规之弟段子恒’。”
“段子恒替兄长顶了罪。”
“对。段子规本人没有出现在案卷里,但案卷中附了一张工匠名册,段子规的名字列在首位。”
“那张名册现在在哪里?”
“卷宗封存了,名册也在里面,”萧寻常走回案桌前坐下,“但我能拿到目录已经不容易了。封存的卷宗需要裴度本人的手令才能开启。”
苏燕娘站在案桌对面,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白露的案子,你查到什么了?”
萧寻常从案桌角上取过一只小木盒递过来。
苏燕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撮细碎的暗红色残渣。
萧寻常说道:“猫毛上涂的东西,我让人验了,不是毒,是一种香。名字叫‘引魂’,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东西,点在灯里烧,人闻了会精神恍惚、梦游。”
苏燕娘拿起一点残渣对着光看。
“所以凶手给猫涂的引魂香,白露每天抱猫就会吸入微量。加上赤箭粉里的野葛和牡丹根汁的朱砂,三管齐下——”
“白露在中秋那夜自己走上观月台的。”
萧寻常点了点头:“她不是被人搬上去的。她是梦游到台上,然后凶手从水底射出麻沸散让她失去知觉,再用针管从水下刺入涌泉穴让她溺水。”
“她脸上的笑也不是因为麻沸散。”
“是因为引魂香,”萧寻常说,“引魂香会让人在最后时刻依然保持着迷幻中的表情。”
苏燕娘把木盒盖上,放回案桌上。
真相在她脑中拼出了最后一块图。
白露死于三重手段——慢毒控体、香术控神、机关控命。
凶手用了三种来自不同体系的杀人手法,每一种都需要单独学习和准备。
这种“复合型”的手法,不像是个人作案。
像是一个组织在演练。
一个组织,用活人,反复测试不同杀人手段的组合效果。
“九重天在练兵。”苏燕娘说。
萧寻常看着她,目光沉了下去。
“我也这么想。”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窗外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串细碎的叫声。
“三日后子时,燕子楼后门,”苏燕娘站起身来,“我先去见那个人。”
“我陪你去。”
“他只要我一个人。”
“我可以在暗处。”
萧寻常也站起来。
“五十步外,不露头。”
苏燕娘看了他一眼。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戏谑,也没有试探。
像他在柳树底下说的那些话一样——
她查她的,他查他的,但他们的信息可以换。
如今这个“换”已经不止是信息了。
“好。”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萧大人。”
“嗯?”
“你的真名叫什么?”
萧寻常微怔。
“萧寻常。就是这个名字。”
“萧家旁支,关陇的,按辈分你该叫当朝萧太傅一声堂伯——可你从来没去走动过。”
苏燕娘偏过头来看他。
“你说你查了我半年,我也查过你。”
萧寻常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是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那你查到我什么了?”
苏燕娘道:“查到萧寻常是你自己改的名字,你原来叫什么,我没查出来。”
萧寻常没有回答。
他低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放下来。
“等你从洛阳回来,我再告诉你。”
苏燕娘看了他三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日光在院子里铺了满地,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她穿过大理寺前院的回廊,推开朱红侧门走入朱雀大街,午时的人流正熙熙攘攘地涌过来,把她卷入其中。
她走回燕子楼的时候,阿蛮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通体雪白。
右耳垂缺了一小口。
苏燕娘的步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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