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用指尖捻起,对着日光看——毛色雪白,根部和寻常猫毛一样粗,但毛尖有一小截微微卷曲。波斯猫的毛就是这样的。
她把猫毛收好,顺着它飘来的方向往前走了十几步,又找到第二根。
第三根落在一条岔巷口的石墩上。
她拐进岔巷。
巷子比主巷窄了一半,两侧院墙高耸,日光只能从头顶一线天漏下来。巷底有一扇褪了色的朱红小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环擦得很亮。
苏燕娘站在门前看了看。
门缝底下压着一小截白毛。
她抬手叩门。
叩了三下,门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由远及近,“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穿青灰褂子的中年妇人,面色蜡黄,两只眼睛狭长,看人的时候从眼梢往上挑。
“找谁。”
“请问,前日是否有人抱了一只白猫进来?”
妇人上下扫了她一眼:“你是猫主?”
“我是替猫主找的。”
“猫主不来,你来做什么?”
苏燕娘从袖中摸出那张写了寻猫启事的纸展开来:“您看,燕子楼出的告示,酬银五两。”
妇人没看纸,目光落在苏燕娘挎着的布袋上。
“你来晚了。”
“猫呢?”
“前日傍晚有人抱来,昨儿早上又被抱走了。”
“被谁抱走了?”
“一个戴帷帽的女子。”
妇人说完这句话,往门框上靠了靠,两条手臂抱在胸前。
“那人说这猫是她丢的,带了猫主亲手写的凭证,我就给了。”
苏燕娘握着纸的手没有动。
但她感觉到自己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凭证上写的什么?”
“没看清,她就晃了一下,上头写了几个字,还盖了个红戳子。我看着像是正经人家的东西,也就没多问。”
“那女子长什么样子?”
妇人想了想:“衣裳穿得齐整,身上有股香味,像是什么沉香的味儿。声音细细的,听不出年纪。”
苏燕娘攥紧了布袋的带子。
沉香。
又是沉香。
“她抱着猫往哪边去了?”
“出门往东,穿巷子走了,具体去哪里我哪知道。”
苏燕娘点了点头,从袖中摸了几枚铜板递过去:“多谢。”
妇人接了铜板,“啪”地把门合上了。
苏燕娘站在窄巷里,日光被两侧的院墙挡在外面,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又来晚了一步。
每一处线索都被人先一步拿走——赵老头的油纸包、水闸边石灰地的粉末、白露的琵琶、如今连那只猫也被截走了。
这个人一直在她前面。
不快不慢,刚好领先她一步。
像是在带她走一条路。
苏燕娘转身往巷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
她侧过身往回看,目光落在那扇褪色的朱红小门上方的院墙边缘。
墙头上搭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头垂下来半截,末端系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她走回去,伸手够到那截绳子,把末端那块东西解下来。
是一小块绢布。
白绢,边缘剪得很齐,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一行字:
“城南香积寺,法堂西墙第三块砖。”
苏燕娘把绢布攥在掌心,站在原地没有动。
香积寺。
法堂西墙第三块砖。
这是那个人留给她的下一个地点。
如果说前面每一步都是在抹去痕迹、销毁证据,那这次就是在给她留新的东西。
她犹豫了三息,收起绢布,快步出了平康坊。
香积寺在长安城南郊,出了城门往南再走五六里路。
苏燕娘到的时候巳时刚过,寺里的香客不多,两三拨人散在大雄宝殿前后的回廊里,法堂那边几乎没人。
法堂是一间单独的殿宇,青砖砌墙,灰瓦覆顶,门前种了两棵柏树,树冠遮了大半边院子。
苏燕娘绕到法堂西墙,蹲下来数砖。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那是一块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青砖,灰扑扑的,边缘缝隙里长了一小撮青苔。
她伸出手指在砖面上敲了敲。
声音不对。
空的。
她从布袋里摸出小铜剪,用剪刀尖沿着砖缝撬了几下。青砖松动了一线,她加了把力把它抽出来,砖后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洞里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
木匣没有锁,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父亲的笔。
那些竖画收尾时的上挑,横折处的力透纸背,和《辅行诀》残卷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纸上只写了三行字:
“洛阳有故人,姓段,名子规,原天工阁掌事。见匣中物,可往寻之。九重天者,非天,人也。天枢者,吾之旧友也。”
苏燕娘的手在发抖。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三遍,每一个笔画都看清楚了,才小心地折好放进怀中。
匣中还有一张纸。
这张纸新一些,墨迹是最近三个月内写的。
笔迹陌生,字迹端正却透着仓促:
“赵老头的油纸包是我放的。铜管是我引你去查的。牡丹是我留在白露身边的。三年五案,我皆在场。我在引你见一个人——天工阁中,尚有旧人未曾离去。香积寺法堂西墙藏物,你若寻到,三日后子时,燕子楼后门,有人等你。”
没有落款。
没有署名。
但苏燕娘看着那几行字,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直到整个法堂西墙之外只剩下风穿过柏树叶子的声音。
这个人三年五案都在场。
她追查了三年,杀了五个人的凶手,和一直在她前面摆放线索的,是同一只手。
这个人用五条人命铺了一条路。
一条通向她父亲故旧的路。
苏燕娘把第二张纸也收进怀里,木匣放回砖洞深处,把青砖重新嵌回去,又抹了一把墙根的苔藓盖住砖缝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退了三步。
法堂的铜铃被风吹响了,叮叮当当的,在空寂的院子里格外清亮。
她转身出了香积寺。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
苏燕娘脚步不停,穿过城南的菜地、越过护城河的板桥,在午时前赶回了长安城门。
她没有回燕子楼。
她直接去了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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