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猫毛,”她说,“白露养了一只波斯猫。”
“猫毛?”
“琵琶弦换了之后,白露一弹琴手指就破。伤口沾了猫毛上的东西,就会染毒。”
“猫毛上涂了毒?”
“涂在猫身上。”
苏燕娘把弦收起来。
“凶手先给猫喂了三天微量毒物,毒物从猫的皮脂腺分泌出来,沾在毛上。白露每天抱猫,手上已经有了一点点积累。再用换过弦的琵琶一割——”
“三日后发作。”
“正好是中秋夜。”
萧寻常的眉心锁得更紧了。
“也就是说,凶手至少在中秋前三天就开始布局了。”
“不止,”苏燕娘说,“赤箭粉是七日前开的方子。水底铜管是提前一个月从洛阳买的。牡丹根汁的膏体至少熬制了半个月才能凝成那个质地。”
“全盘计划至少准备了一个月。”
“对。”
萧寻常看着她:“那你查到那个戴帷帽的女人是谁了吗?”
苏燕娘没有回答。
她望着曲江池水面,半晌之后才开口。
“我明天去查猫。”
“猫?”
“白露那只波斯猫不见了。她死后第二天,猫就失踪了。”
苏燕娘转身往柳堤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明天换你告诉我——裴度三年前封的那批卷宗里,有没有一件和牡丹有关的。”
她说罢沿着柳堤走远了。
青蓝色的衣角在月光下渐渐淡成一个影子,消失在柳条垂落的暗处。
萧寻常站在第三株柳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彻底隐没。
夜风把柳条吹得沙沙响。
他弯腰拾起草地上两只粗瓷杯,又看了一眼那只苏燕娘没有带走的陶壶。
壶里的黄金散已经冷透了。
但他注意到壶底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对着月光仔细辨认。
划痕不深,只有短短一截弧线。
像半个字的上半截。
他猜了三个字,又全部推翻了。
最后他把它记在心里,揣起两只瓷杯和那只陶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曲江池的水面慢慢静下来。
柳条不再摇了。
月亮已经偏西,将两个人的身影吞入各自的长夜之中。
苏燕娘推开燕子楼后门的时候,阿蛮还坐在柜台后面等她。
灯点着,火苗跳来跳去。
“掌柜的!你回来了!”
苏燕娘“嗯”了一声,把陶瓶放在柜台上,从怀中取出那根琵琶弦,也放了上去。
阿蛮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明天要做的事。”苏燕娘在长凳上坐下,把已经冷掉的茶倒了一杯灌下去。
“明天?”
“去城南找一只猫。”
阿蛮愕然:“找猫?”
苏燕娘把空茶杯放回桌面,抬手解下素银簪子,头发散落下来披了一肩。
她望着跳动的灯火看了很久。
“顺便想想,戴着帷帽、手上涂淡粉蔻丹、身上有沉香混墨气味、指甲尖细擅长弹琴刺绣、能从洛阳买到水底机关的女人——长安城里到底有几个。”
灯火晃了一下。
她伸手拢住火苗,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苏燕娘一夜没怎么合眼。
她躺在隔间里那张窄床上,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把白天得来的所有碎片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拼。
洛阳来的铜管。
沉香混墨的气味。
半片涂了淡粉蔻丹的指甲。
藏在琵琶弦里的猫毛和男人头发。
账本上那半个陌生指纹。
还有萧寻常说的——裴度封存了盖着“九”字朱砂印的案卷。
她在黑暗中抬起左手,看了看食指指腹。
伤口已经收口了,新肉长出来,粉嫩嫩的一层,按下去不疼了。
黄金散确实管用。
萧寻常给的那瓶药膏她用了一回,蚀肌散的余毒就清了个干净。
这个人对她存着疑,却也在她身上押了注。
他在赌她值得帮。
或者说——他在赌她和他在同一条船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燕娘翻身起来。
她没有惊动阿蛮,自己打了井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绾好,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衣。
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只旧布袋,装了半袋干粮,又往里面塞了一卷细麻绳和一把小铜剪。
做完这些,她在桌边坐下,摊开一张纸。
笔尖蘸了墨,她写了三行字:
“白露之猫,波斯种,通体雪白,右耳垂缺一小口。凡拾得者送至燕子楼,酬银五两。”
她把纸折好揣进袖中,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刚亮透。
阿蛮从柜台后面的被窝里探出半张脸:“掌柜的,你又要一个人出门?”
“你留下来看铺子。”
“那我中午做什么?”
“如果有人来送猫,你先把猫收下,别给银子,等我回来再说。”
阿蛮张了张嘴还想追问,苏燕娘已经出了门。
长安城的早晨照例是喧闹的。
苏燕娘绕过主街的人流,先去了城南的几家胡商聚集的坊里。
波斯人爱养猫,尤其是通体雪白的波斯种,若白露那只猫跑出来,最有可能被人捡去的便是胡商的聚居处。
她走了一家又一家。
第一家胡商说没见过白猫。
第二家的女使说三日前倒是有一只白猫从巷口跑过去,但往西边去了,之后再没见着。
第三家是个卖香料的老波斯人,他听苏燕娘说完猫的样子,捻了捻胡须。
“白猫。右耳缺一口。有。”
苏燕娘的呼吸轻了几分:“您见过?”
“见过。前日傍晚,我那铺子后头的巷子里,有个小丫头抱着一只白猫走过去了。”
“小丫头?多大?”
“八九岁吧,扎两个小鬏鬏,穿一件红底碎花的短褂子。”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波斯人伸手指了指西边:“往平康坊那边去了。”
苏燕娘道了谢,转身往平康坊方向走。
平康坊在长安城东偏南,是妓馆聚集的所在,坊里日夜笙歌,巷子深又窄,随便拐一个弯就能绕迷路。
她沿着主巷走了一趟,两边楼阁上的绸幔在晨风里飘来飘去,底下有丫鬟提着水桶进出,还没到开张的时辰,整条街显得懒洋洋的。
苏燕娘在巷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地面。
青石板缝隙里有一根白色的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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