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水闸底下的缝隙里找到了这个,涂着淡粉色蔻丹,断口是用力拉扯时掰断的。”
萧寻常凑近了看:“指甲根的弧度和陆管事的指腹对不上?”
“陆管事的指甲是方形的,修得短,不涂蔻丹,”苏燕娘把帕子重新包好,“这个指甲片是圆形的,从弧面看,指甲主人的手指比我细长两分,指甲留得比寻常女子长一点。”
“你还能从半片指甲看出这些?”
“人的指尖形态分五种。”
苏燕娘伸出自己的手。
“我的是方圆兼有,这个人的是纯尖形,说明她弹琴或者做针线活。”
“弹琴?”
“或者刺绣。”
苏燕娘收回手。
“白露是花魁,她房里有一把琵琶。她死了之后,那把琵琶被人动过。”
萧寻常微怔:“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去看病的时候,琵琶放在窗边的架子上,弦上压着一块丝帕。第二次去看病的时候,丝帕被挪到了琴尾。”
“凶手去动过琵琶。”
“凶手去拿东西,”苏燕娘说,“或者去放东西。”
萧寻常站起身,在柳树底下踱了两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白露不是第一个。”
他停下脚步。
“那四个案子的尸体虽然烧了,但案卷能不能翻出来?”
苏燕娘抬起头看着他,道:“你去翻,你是大理寺的人,你翻得了卷宗。我去查白露死前一天到底见过谁。”
两个人隔着三两步的距离站着,月光从柳条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划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萧寻常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和白天在牡丹阁前厅时那副怯懦温软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她像换了一个人——像一把藏了三年的刀,终于露出了半寸刀锋。
“苏掌柜。”
他开口了。
“上官飞。”
苏燕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三个字像石子投进静水里,在她胸口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很久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萧寻常看着她的眼睛:“你查了三年九重天,我查了你半年。”
“半年?”
“白露死之前,长安城出了三桩悬案,我查来查去都绕不开燕子楼,”萧寻常的声音不疾不徐,“所有看似和燕子楼有关的线索,最后都被证明是假的——被人故意放的。有人在用燕子楼当饵。”
“有人在替你把所有追查的视线引向别处,让你藏得更深。”
“你一直在被人保护着。”
苏燕娘站在原地,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面颊上,她忘了去拨。
十年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
但萧寻常说,有人在替她挡视线。
是谁?
父亲的门客?
母亲旧日的陪嫁?
还是天工阁散落各地的旧部?
“保护我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
萧寻常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但那个‘九’字绣纹,我在另一个地方也见过。”
“哪里?”
“大理寺旧档库。三年前一批封存的案卷,卷宗封口上盖了一个朱砂印——印文就是‘九’。”
苏燕娘屏住了呼吸。
“那些案卷是谁封存的?”
“当时的刑部尚书,裴度,”萧寻常说,“现在的中书令,当朝宰相。”
风又起了。
这一次,曲江池面上卷起一层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啪地一声碎成水花。
苏燕娘攥紧了手中的陶瓶,指尖掐进掌心。
裴度。
这个名字她记得。
十年前上官家被查抄的时候,主审官就是裴度。
他亲手签发了通敌谋反的定谳文书,上官鸿在狱中写下血书鸣冤,那份血书送到裴度案头,石沉大海。
而三年前,又是裴度把盖着“九”字印的案卷封进了大理寺旧档库。
他到底在这张网里扮演什么角色?
“萧大人,”苏燕娘开口了,“你说你查了我半年,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吗?”
萧寻常看着她的眼睛。
“上官鸿的女儿。十年前巫蛊案后唯一活下来的上官家的人。”
“对。”
“你追的不是白露的案子,”他说,“你追的是十年前的上官家灭门案。”
苏燕娘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萧寻常退后一步,朝她拱了拱手,动作很轻,却郑重得不像寻常道别。
“苏掌柜——不,上官姑娘,”他的声音轻了几分,“从今天起,牡丹阁这个案子,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你不必告诉我全部,我也不必问你全部。但我们查到的信息,可以换。”
“怎么换?”
“一人一天。你查到的东西告诉我一件,我查到的东西告诉你一件。”
苏燕娘看着他,月光在他身后铺了满地。
“为什么帮我?”
“因为那个朱砂印封的案卷——我打不开,大理寺少卿的权限不够。但如果我能拿到足够的实据,就可以上表朝廷,请求重审。”萧寻常说道。
“你要重审封存案卷?”
“我要看看裴度三年前到底封了什么东西。”
苏燕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只陶瓶收进怀中,把喝空了的粗瓷杯放在柳树底下。
她站起来,整理好衣裙,朝萧寻常微微欠了欠身。
“一人一天。”
“好。”
“那今天轮到你了,”苏燕娘说,“告诉我,你在白露的琵琶里发现了什么。”
萧寻常笑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东西,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是一根弦。
琵琶的弦。
弦的一端打着一个极细的结,结里缠着一缕头发。
黑色的,比寻常女子的头发粗一圈。
是男人的头发。
“琴弦被人换过,”萧寻常说,“新的弦里夹了这缕头发。如果白露弹过这把琵琶——”
“她的手指会被割破。”
“然后琴弦上的毒就会渗进伤口。”
苏燕娘接过那根琵琶弦,对着月光看了看。
“弦上没毒。”
萧寻常道:“我让人验过了,确实没毒。那为什么要在弦里夹头发?”
苏燕娘把弦翻了个面,弦的另一端也打着结,结里缠着第二缕东西。
比头发细得多,颜色也浅。
她把那一缕挑出来举到月光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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