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张院判是我表舅。”
萧寻常在柳树底下坐下来,把两只粗瓷杯摆在膝盖旁边。
“我问他蚀肌散怎么解,他以为我中了毒,连夜配了这瓶。”
“你告诉他你中了蚀肌散?”
“我说我查案的时候碰了毒物,不确定是什么,让他按最凶的毒来配,”萧寻常拿起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茶,“他不知道是给你用。”
苏燕娘握着陶瓶站着,月光从柳条缝隙间漏下来,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大人为什么帮我?”
“你也被栽赃了。”
萧寻常喝了一口茶。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
“你今天白天去孙瘸子那儿,去文房铺子绕圈,去牡丹阁后院翻水闸石灰,我都知道。”
苏燕娘没有惊讶。
她早就猜到他的人也在跟着她。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吗?”她问。
萧寻常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查白露衣角上那个‘九’字是谁绣的。”
风从水面上来,灌进柳条间,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苏燕娘握着陶瓶的手指收紧了。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走过去,在萧寻常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只粗瓷杯,把陶瓶放在膝盖旁边。
“大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白露不是第一个。”
“你查一下前三年长安城内死因不明的女子,脸上带笑、身边反季花、脚底无伤口——至少还有四个。”
萧寻常端着瓷杯的手顿住了。
“四个?”
“至少四个。”
苏燕娘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顾渚紫笋,和早上一样的味道。
“而且每一个死后,现场都有一株反季的花。”
“你怎么知道?”
苏燕娘放下茶杯。
她从袖中取出那角烧焦的绢布,摊开,让萧寻常看见金线绣成的半个“九”字。
“因为我查了三年了。”
萧寻常把瓷杯放在草地上,伸手拿起那角绢布,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
绢布轻薄,边缘烧焦的地方一碰就碎,但金线绣纹依然清晰。
针脚细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才下针的。
“这绣法不寻常,宫里御绣坊的‘密针’才用得出来。”
苏燕娘把绢布收回来叠好,回道:“对,而且这布是蜀锦。白露一个东市花魁,穿不起蜀锦织的里衣。”
“所以这件衣裳是有人给她换上的。”
“白露死前最后穿的那一身月白长裙,和她平时穿的风格不一样,”苏燕娘说,“我看过她的衣柜。里面全是纱和绸的颜色鲜亮的衣裳,没有一件月白色的。那件衣服是凶手准备给她的。”
萧寻常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看的她的衣柜?”
“第一次去给她看病的时候。”
“看病还是看衣裳?”
苏燕娘没有正面回答,端起瓷杯又喝了一口茶。
月光照在曲江池的水面上,碎银似的一层波光,被夜风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萧寻常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追这个案子追了三年?”
苏燕娘放下瓷杯。
“因为十年前我家遭了变故,我活下来的时候,手边只有一块烧焦的绢布。”
“上面的绣纹,就是这个‘九’字。”
风停了一瞬。
柳条静下来,水面上的波光也静下来,整个曲江池东岸像被按住了呼吸。
萧寻常没有追问。
他也没有露出惊讶或怜悯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膝盖上的粗瓷杯端起来,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尽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草地上。
“前四个案子,分别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苏燕娘转过头来看着他:“两年前的四月,东市胭脂铺的老板娘,死在自家后院的葡萄架底下,身边开了一株春兰。”
“一年前的七月,西市胡商家的女使,死在井台边上,身边摆了一枝红梅。”
“九个月前的正月,平康坊的琵琶伎,死在琴房里,手边放了一束杏花。”
“还有一桩——”
她顿了一下。
“是五个月前,城郊庄子上一个佃户家的女儿,死在麦田里,怀里抱着一枝桃花。”
萧寻常越听眉心越紧:“这些案子都没报到过大理寺。”
“因为都被人压下去了,”苏燕娘说,“每一个死者都是身份低微的女子,官府随便判个自尽或走水就结了案。没有人深查,也没有人追验。”
“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每一具尸体的现场我都去看过。”
“尸体呢?”
“都烧了。”
苏燕娘的声音低下去。
“前三个是被家人烧的,说死得不吉利。第四个——佃户的女儿——是我赶到之前就被人拉去化人场烧了的。”
萧寻常攥紧了瓷杯。
“所以你一直缺一件东西。”
“对,”苏燕娘抬起眼看着他,“缺一个活着的现场。白露是第一个我赶到时尸体还没被碰过的。牡丹也是第一个留了下来的。”
“那株牡丹,前四次的现场也有花?”
“有。但前四次的花要么已经被踩烂了,要么被人拔了扔掉。只有白露这次,花完整地插在花瓶里,等人去看。”
“有人在等你看到那株牡丹。”
“没错,”苏燕娘说,“凶手在给我留信。”
萧寻常的呼吸沉了几分:“那你觉得,凶手是谁?”
苏燕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陶瓶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目光落在曲江池水面上那片碎银般的月光上。
“水闸底下那根铜管,是洛阳过来的东西。”
“洛阳过来的?”
“孙瘸子说的。他卖铜管的时候,那个戴帷帽的女人特意让他转告‘东西是从洛阳来的’。”
“这说明凶手在指引你。”
“而且在指引我往洛阳方向去。可我不确定这个指引是真的,还是另一层陷阱。”苏燕娘说道。
萧寻常想了想:“牡丹阁的陆管事查过了,中秋夜她一直在前院陪客人,有人证。赵老头看到那个戴帷帽的女人,他说声音不像陆管事。”
“指甲。”苏燕娘从袖中取出帕子包好的半片指甲,摊开给萧寻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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